苏逾安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以前在投行做项目的时候,遇到过无数次突发状况,客户临时毁约、市场突然崩盘、数据全线出错。
每一次他都会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开始列问题清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我能做什么。
现在他也想问这三个问题。
但前两个问题的答案,他根本找不到。
“接下来怎么办?”苏逾安睁开眼睛,看向宋时寒。
宋时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陆砚。
陆砚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与我无关。
“陆砚。”宋时寒叫了他的名字。
陆砚没有反应。
“你有办法让大家活到天亮。”宋时寒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众人的眼睛立刻看向陆砚,满眼都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让大家活到天亮?”陆砚慢慢睁开眼,咀嚼着这句话,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让大家活到天亮?”
“因为”
“因为什么?”陆砚打断他:“因为人命关天?因为能帮一个是一个?还是因为你那个到现在都改不掉的、愚蠢的、毫无意义的圣母病?”
宋时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似是对陆砚的冷言冷语习惯了。
“宋时寒,这是你的世界。”陆砚继续说:“这些人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对他们有感情,你当然可以犯蠢。但你不能用我的命犯蠢。”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宋时寒。
“我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离开,回到我的世界,完成我的第一百个副本,和你之前在我的世界里是一样的。这些人对我来说算什么?数据?障碍物?还是累赘?”
他的目光从宋时寒身上移到苏逾安身上。
“尤其是他。”陆砚看着苏逾安,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我觉得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
苏逾安的呼吸一滞。
陆砚说:“他在同情我,他觉得我可怜。”
陆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可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更不需要一个活在泡沫里的、什么苦都没吃过的、尤其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可怜。”
说完,陆砚转过身,朝售票厅深处走去,推开那扇半开的铁门,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宋时寒看着那个方向,几秒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他。”宋时寒说。
他对苏逾安点了点头,然后也走进了那条走廊。
苏逾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陆砚刚才说的那些话。
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想起昨晚在路灯下看到陆砚的第一眼,那个荒唐的念头——那是我。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错觉,是酒精和灯光造成的幻觉,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苏逾安靠到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处理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信息,每一个脑细胞都在超负荷运转,但什么都运转不出来。
“你没事吧?”林小鱼蹲到他旁边。
苏逾安看了她一眼,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林小鱼没有再问,她在苏逾安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黑暗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苏逾安没有站起来去看。
他已经学会了,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以为是人的人,可能根本不是人。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从售票厅外面经过,又渐渐远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倒计时界面:距离通关还有九小时四十二分钟。
他想起在酒吧时方旭问:“你想过另一个世界的苏逾安在干什么?”
苏逾安当时的回答是:没想过。
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苏逾安在杀人。
唔,不一定是杀人,但也差不多。
用语言精准地扎进一个人的心脏,然后转身离开,连血都懒得擦。
苏逾安把那把刀从自己心里拔出来,仔细观摩。
刀上没有他的名字。
但刀找到了他。
这比什么“平行世界的同一个灵魂”更让苏逾安觉得荒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恨他入骨,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对。
他什么都没做。
也许对陆砚来说,这才是错。
苏逾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跟了进来。
也许是陆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宋时寒走进去时回头看了他一下。
总之,他选择跟了进来。
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壁,表面粗糙,地面铺着老旧的瓷砖,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
“苏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