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是周声扬的早饭时间,今天他的早饭是白馒头和白粥,以及一小碟乌江咸菜。
当解澄端着那个朴素的托盘走进来时,床上的周声扬感觉自己快碎了。
他怀疑自己还在噩梦里没醒,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三秒后,周声扬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那位穿着笔挺制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解澄,正静静地伫立在床尾,如同一位执行特殊任务的冷面教官。
“少爷,该用早餐了。”
周声扬:“……”
解澄唇角微扬,抛出一个无法抗拒的诱饵:“少爷想知道自己的精神体是什么样子吗?”
周声扬藏在被子下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什、什么东西?
精神体??
解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少爷的身体里沉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这里的人不懂,但我懂。”
他缓步走近,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凑近周声扬裹紧的被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在少爷觉醒的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存在?比如一只通体漆黑的豹子?”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周声扬耳尖蔓延至脖颈。
虽然不明白觉醒具体指什么,但那个高烧不退,以为自己终于要分化的混乱夜晚,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的确看到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阴影。
原来那就是黑豹吗?
周声扬矜持地侧过身,终于肯正眼看向床边的人。
他的眉骨深邃,眼睫浓密如鸦羽,鼻梁高挺笔直,鼻尖处缀着一颗凑近了才能看清的浅红色痣,即使病容苍白,也难掩五官的精致优越。
若是在亚特兰斯帝国,周声扬这副清冷又带点破碎感的模样,绝对是女向导里最抢手的香饽饽。
解澄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少爷终于愿意看我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坦荡,“正式认识一下,我是解澄,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周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对方笑起来有酒窝,还是两个。
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高岭之花的人设,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嗯,便又缓缓转了回去,只留给解澄一个线条优美的后脑勺。
解澄心底暗笑。
还真不爱说话啊。
“先吃早餐吧,一日之计在于晨,吃好了才有力气迎接新的一天。”
他转移话题,开始介绍这据说揉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馒头和熬了三天三夜的粥以及那腌制了十年的榨菜。
“……上面洒满了劳动人民的汗水,我和管家都吃不到。”
周声扬:“……”
我是病了,不是傻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夺过对方手中的白面馒头塞嘴里。
解澄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周声扬柔软的发顶:“少爷很棒。”
在进军队前,他可是在塔附属的幼年哨兵托管所打过工,对付挑食的问题儿童,经验丰富得很。
周声扬瞬间炸毛。
别!碰!我!头!
解澄还在摸:“等下吃完我们去外面玩……”
“不要。”周声扬终于出声,嗓子低哑。
解澄继续哄道:“少爷还想听精神体和黑豹的故事吗?”
周声扬:“……”
一小时后。
深秋的庄园湖畔,多了两道身影。
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一片调皮地落在了周声扬乌黑的发顶。
解澄抬手,自然地替他拂去落叶:“少爷能站起来的吧?”
周声扬抿紧嘴唇,轮椅碾过地上金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解澄望向不远处一片色彩斑斓的小树林,提议道:“去林子里走走?空气更好。”
周声扬依旧沉默是金,只是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解澄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带着点探究:“少爷,您该不会是……”
话音未落,周声扬猛地掀开腿上的薄毯。
他双手撑着扶手,竟真的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深深看了解澄一眼。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漂亮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解澄心头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只见周声扬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弯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
紧接着,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猹,爆发出与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速度,几个大跨步冲刺到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身体的本能先于大脑反应,解澄一个箭步冲到湖边,看着那圈迅速扩散又归于平静的涟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我癫了还是世界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