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可解澄知道,那不过是一剂让他心安的安慰剂。
在没有人员辅助和后援保障的情况下,就算是第九军团的队长,进了敌军的心脏,也只有等死的份。
何况他们在明,敌军在暗。
被抓住把柄的他们,只能任人拿捏。
敌军先是毁掉了帝国最强的第九军团,然后再慢慢收割剩下的。
像猫抓老鼠,不一口咬死,而是一点一点地玩弄。
这一切的被动,归根结底,是因为敌军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的数量远超帝国。
如果帝国也能多一个黑暗向导。
如果那个黑暗向导是他。
解澄的眼睛忽然涌上了一层水雾,那层水雾越聚越厚,终于凝成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如果我是黑暗向导……您就不用去送死了……”
周声扬还没来得及细想,解澄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解。
“第一次知道……我是最有可能分化成……黑暗向导的S级向导时……我真的很高兴……”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周声扬的手背上。
“为帝国奉献生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从出生起,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可是……”
解澄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越执着的事越做不好,越理所当然的事越困难。”
“就像魔咒一样……我离最强的黑暗向导,总是差那么一点。”
他的手指攥紧了周声扬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那么一点,我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那一点。”
“对不起……我该死……”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下来,砸在周声扬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解澄平日里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碎片下面露出的是一张沾满泪水脆弱得不像话的脸。
他哭得像一个小孩,喘不上气,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我该死。
我该死。
我该死。
白鼬受主人情绪的影响,整条都蔫了,软塌塌地挂在黑豹的脖子上,像一条被拧去了所有水分的毛巾,连尾巴尖都垂了下来,有气无力地晃着。
黑豹没有再舔它,而是安静地趴下来,把白鼬拢在自己的前爪之间,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着那只小小发抖的白鼬,翡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缓慢地卷过来,将白鼬整个圈住。
周声扬心疼坏了,或许是解澄说的他们契合度很高,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绝望。
痛苦。
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但在那些自我唾弃的呓语下,周声扬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该死。
而是救救我。
周声扬红了眼眶,收紧手臂,把解澄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那颗还在微微发抖的头顶上。
“那个让你如此痛苦的人……”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近乎执念的渴望。
周声扬嫉妒那个能让解澄哭成这样的人,他羡慕那个人在解澄心里占据了那么重的位置。
甚至有一瞬间,他卑劣的庆幸,那个人不在这里,此刻抱着解澄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是谁?”
回答周声扬的,是越来越小的啜泣声。
解澄哭累了,酒精和情绪的双重消耗让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的手还攥着周声扬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
周声扬没有动,他就那样抱着解澄,在深夜的寂静里,一个人睁着眼。
能让盛明玉等了二十几年的人。
能让解澄愧疚到崩溃痛哭的人。
或许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周声扬垂下眼,目光落在解澄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上。
睡着的解澄不像醒着时那么冷硬,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还在说些什么。
他轻轻将解澄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
“好想见见您。”
周声扬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深夜的空气里。
“父亲。”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那盏夜灯还亮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黑豹抬起头,翡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两秒,然后缓缓阖上。
它的尾巴还圈着白鼬,一整夜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