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寂静,庄园沉浸在墨色的夜幕里。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将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影影绰绰,周声扬手里提着一支酒,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
解澄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显然已经准备睡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周声扬手里的酒,目光在那支暗红色的瓶身上停留了半秒。
什么都没说。
侧身,让开了门口。
周声扬也没客气,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一道黑影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身姿矫健,步伐优雅,像是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黑豹一进门就甩了甩尾巴,翡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
沙发上,白鼬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小爪子抱着自己蓬松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毛。
黑豹的眼睛噌地亮了,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低下头,伸出那条带着倒刺湿漉漉的大舌头,刺啦一下,从白鼬的脑门一路舔到肚皮。
白鼬被舔得整只貂往旁边一滚,四脚朝天,还没来得及抗议,第二波舔舐又来了。
黑豹舔得专注而虔诚,不到一分钟,白鼬那身原本蓬松柔软的皮毛就被舔得服服帖帖,顺着头毛的方向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活像做了个韩式顺产头,本就细长的一条貂此刻更加流线型,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解澄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迅速移开了视线。
没眼看。
而周声扬原本沉郁的心情,在看见这个画面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解澄微眯眼,语气充满杀意:“你是来送酒的?”
周声扬晃了晃手里的红酒,酒液在暗红色的玻璃瓶里轻轻荡漾,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他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是来和你一起喝酒的。”
解澄不置可否,双臂抱胸靠在柜子边,语气平淡:“明天你不想训练了?”
“明天请假呗。”周声扬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解澄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柜门。
周声扬却在这个时候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好哥哥,请个假呗,我好难过啊,想你多陪陪我。”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颈侧,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
解澄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除了特殊情况以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解澄抬起手,正准备把那颗脑袋扒开,周声扬却像未卜先知似的,在他手指碰到头发的前一秒,干脆利落地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和距离,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
“喝一杯?”他扬了扬酒瓶,笑得人畜无害。
解澄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顿,放了下来,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一杯。”
周声扬立刻欢天喜地地去开酒。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两只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果木香气。
这是盛明玉酒窖里珍藏的那几支之一,周声扬借的时候还打了个欠条,四指发誓保证会还。
解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带着微微的涩意和回甘。
别看周声扬体质不怎么样,酒量倒是出奇的好。
几杯下肚,面不改色,连眼神都还是清亮的。
反倒是解澄,长了张看起来就很能喝的脸,结果半杯下去,耳根就开始泛红,再半杯,眼眶都染上了薄红。
“哥,你这酒量……”
周声扬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人。
“不行啊。”
解澄没有反驳。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面前的周声扬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三个,晃晃悠悠地在他眼前飘来飘去。
解澄皱了皱眉,啧了一声,伸手想去抓住那个晃得最厉害的身影。
但抓了个空。
他的身体也因为惯性猛地往前栽去,眼看就要一头磕在茶几角上,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带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这就醉了?”周声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哥哥,你的酒量真的不行啊。”
解澄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酒精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神经,呼出的热气打在周声扬的侧颈上,声音含混而沙哑:“战场上……不能喝酒……”
“所以?”周声扬低下头,目光直直地落进那双因为醉酒而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
解澄抬起手。
他的指尖微微发着抖,一寸一寸地描摹上周声扬的眉眼。
从眉心到眼尾,从眼尾到颧骨,沿着那条漂亮的弧线,慢慢地滑下来,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
周声扬愣住了。
他没有动,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对不起什么?”周声扬声音喑哑。
解澄没有回答。
酒精把他的理智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那些平时被死死压住从不示人的东西。
今天下午盛明玉说的那些话,像无数根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进了他的心里,白天还能装作不在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刺开始发芽,从内部撑开他的胸腔,疼得他喘不过气。
穿越那天发生的事太多,像放电影一样在解澄脑海里循环播放。
那日周昊以身入敌。
按照计划,解澄将作为“叛徒”,用队长周昊的性命换取被敌军俘虏的三千个孩子的活路。
周昊设置了这个计划,并把自己计划在里面,还专门嘱咐解澄:“你负责演好你的戏,我负责把他们的脑袋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