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扬微皱眉:“哥,你没觉得这病有点熟悉吗?”
解澄面色凝重:“嗯。”
周声扬对沈骄天道:“我们能看看浩浩吗?”
沈骄天面露迟疑:“他因为身体太虚弱,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见陌生人。”
解澄缓缓道:“或许我能救他。”
沈骄天一怔。
周声扬的手搭在解澄肩上:“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沈骄天抿紧嘴:“浩浩是我的亲弟弟,如果他出什么事,我……”
解澄点头,拿下周声扬搭在肩上的手:“任你处置。”
两人跟着沈骄天进到里面,楼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走廊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有几处起了皮,露出下面的腻子,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气息。
沈骁天走在最前面,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男孩半坐在床上,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可能还要小一些。
他太瘦了,瘦得让人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锁骨像两把突出的刀,从领口里支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骨节分明得有些吓人,皮肤也白得不正常,近乎透明没有血色的苍白,能隐约看见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
男孩眼睛紧闭,似在假寐,又好似昏了过去。
解澄站在门口,在看清对方的样子后,瞳孔忽然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
微弱到几乎快要要熄灭,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油灯。
哨兵。
这个孩子竟然也是哨兵。
解澄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很稳。
他在床边蹲下来,抬起手,指尖悬停在男孩的太阳穴上方,闭上眼睛。
精神触须无声无息地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片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
然后解澄看见了。
同周声扬刚开始一样的废墟。
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尽压得很低的灰色,地面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长不出任何东西,远处有的建筑已经坍塌,碎砖和断裂的钢筋堆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
这就是这个孩子的精神图景。
一片被战火蹂躏过,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墟。
解澄收回精神触须,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周声扬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怎么样?”沈骁天站在门口,碎发挡住了眉眼,看不清具体表情。
解澄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浩浩。”沈骁天说,“沈浩。”
沈浩。
解澄心中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症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骁天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床上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动作很轻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品。
“今年三月。”他说,“一开始只是说头疼,我们以为是普通的偏头痛,带他去看了医生,检查不出来任何问题,后来……”
沈骄天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开始听不见声音,再后来视力下降,五感在一点一点地退化。”
“医生怎么说?”周声扬问。
沈骁天摇了摇头:“查不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器官功能没有衰竭,神经系统没有病变,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衰弱,但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显示他是一个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了解澄一眼。
“你有办法救他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床上那个叫沈浩的男孩忽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沈骁天俯下身去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看向解澄,眼眶微微泛红:“他在问是不是来客人了。”
解澄重新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你好,浩浩。”他说,“我叫解澄,是来看你的。”
沈浩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也许是想笑,但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完成这个表情了。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解澄听见了。
他说的是:“哥哥好。”
这三个字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让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了一下。
解澄鼻子一酸:“还这么小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沈浩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硌人,像握住了一小把冬天的枯枝。
“浩浩,”解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就像当初对周声扬承诺的一样。
沈浩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骁天看着解澄覆在沈浩手上的那只手,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