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
“……闭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解澄端着面碗坐到了餐厅最远的角落。
庄园的餐厅很大,一张长桌能坐十二个人,深色的木质桌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平时两人都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臂展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今天解澄直接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和周声扬之间隔了整整七八张空椅子,那些空椅子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忠实地执行着隔离任务。
周声扬端着碗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解澄就端着碗换到对面。
周声扬又跟到对面,解澄干脆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厨房里,站在料理台旁边吃,背对着餐厅,态度明确得像一堵墙。
周声扬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自己的碗,歪着头看他,碗里的面条已经坨了,但他显然不太在意:“哥,你今天怎么了?我惹你了?”
“没有。”解澄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筷子在碗里搅动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那你躲我干什么?”
“没躲。”
“你从训练场下来就一直这样。”周声扬一脸受伤。
解澄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因为胃口不佳,解澄这顿只吃了三碗面。
他快速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抽纸擦嘴,再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逃离什么犯罪现场。
周声扬还没吃完,立马端着碗追上去:“等我一下!我也马上——”
“下午三点再见。”解澄头也没回,“你不用跟着去。”
他走出餐厅,穿过大厅,推开庄园的侧门。
十一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阳光和枯叶的气息,干燥而清冷,吹散了解澄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温度。
庄园里那排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后又重新拼贴的金色图画。
解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压进肺里。
白鼬似乎感觉到什么,从他口袋里探出头来,却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又立马缩了回去,在口袋底部拱了拱,找了一个更暖和的姿势,把自己蜷成一团。
解澄把手插进裤兜里,快步朝庄园大门走去。
他刚走出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解澄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回头,但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已经寻声看了过去。
果然,一个最不想看到的人,正歪歪扭扭骑着自行车从庄园里冲了出来。
解澄:“……”
活爹。
不得不说,这自行车也怪异得很,前面一个座,后面一个座,两副脚踏板,两根车把,车身长得像一条明黄色的毛毛虫。
车架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明黄色的底漆在阳光下依然鲜艳得扎眼,像一朵开在路边的野花,倔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车架上还贴着一张三年前的年检标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个二人转自行车大概是管家从庄园某个积灰的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轮胎上还沾着蛛网,座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整体还算结实,链条上了油,转动起来没有太大的噪音。
周声扬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两只脚踩着踏板,用力蹬了几脚,车子歪歪扭扭地朝解澄驶过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露出光洁的额头,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上车!”周声扬在解澄面前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朝后面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姿态潇洒得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解澄看着那辆双人自行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仓库。”周声扬理所当然地说,摸了摸车把,“管家说这是盛明玉年轻时候买的,和谁骑过我不知道,反正现在就咱俩了。”
解澄沉默了片刻,绕到车子后面,看了看那个后座。
座垫是黑色的皮革,已经有些裂纹了,但整体还算干净。
他伸出手指在座垫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灰,然后用裤腿蹭掉了,动作自然而随意。
周声扬拍了拍前座:“别客气,上来坐。”
解澄走到车子侧面,长腿一迈,坐到了后座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周声扬回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挑,但没说什么。
他把脚重新踩上踏板,身体前倾,用力一蹬。
车子晃了两下,像一只刚被推下水的鸭子,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稳稳地上了路。
双人自行车的骑行需要两个人配合,节奏要一致,力量要协调,否则就会左摇右晃,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在路面上扭来扭去,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
周声扬在前座掌控方向,解澄在后座配合踩踏,刚开始的几十米两人都不太适应,踏板踩得时快时慢,车头扭来扭去,差点冲进路边的灌木丛,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但过了那个路口,两人忽然找到了节奏。
周声扬踩得快,解澄就跟得快,周声扬放慢,解澄也放慢。
两个人的腿上下起伏的频率不知不觉间变得完全一致,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车轮在林荫道上匀速转动,链条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周声扬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后脑勺那一撮翘得尤其嚣张,训练T恤的领口被风灌进去,鼓成了一个半圆,露出后颈一截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他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像两只收拢的翅膀,随时可以展开飞向天空。
解澄把目光移开,突然觉得自己有病。
不然为什么,会跟这个傻逼一起骑这个傻逼自行车。
路上,那些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复杂的光影图案。
周声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
他的目光从解澄的脸上扫过,像一只柔软的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又移开,然后又扫过,又移开。
频率越来越高,从几秒一次变成了一秒一次,从看路顺便看人变成了看人顺便看路。
周声扬的脖子像装了弹簧,转过去,转回来,转过去,转回来,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他会落枕。
解澄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
“看前面。”他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不耐。
“我看着呢。”周声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你一分钟回了八次头。”
“哪有八次,最多五次。”周声扬理直气壮地反驳。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你居然在偷偷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