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各怀心事的两人都没睡好。

早上起来，两个顶着乌青眼圈的人同时在走廊里撞见，对视一眼，又整齐划一地扭头。

“早？”周声扬的声音带着一种别别扭扭的试探，像是既想和解澄说话，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早。”解澄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下那两片青黑出卖了他的疲惫。

去吃早饭的路上，两人基本没出声，走廊里只有鞋底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周声扬偷偷看了解澄好几次。

第一次看的是侧脸，第二次看的是睫毛，第三次看的是那张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这视线想忽视多难，解澄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昨晚我又想了一下。”

周声扬装作毫不在意地道：“所以这就是你眼睛下面乌漆嘛黑的原因？”

解澄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周声扬的嘴角当场就翘了起来：“你关心我。”

解澄：“……”

他加快了脚步，试图用距离来结束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但周声扬的腿比他长一丢，两步就跟了上来。

两人再次并排走。

又是漫长的沉默，以及周声扬那若有若无的目光。

解澄忍无可忍，但没发作，僵硬地找了话题：“你觉得这个孤儿院里，谁最熟悉沈浩的身世？”

周声扬认真想了想：“院长肯定知道，沈骁天也应该知道不少，唔……林生那三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算进去。”

解澄心中其实还有一个答案，但他没有说出来：“正好沈浩那边还需要我，今天我也打算再去一趟孤儿院。”

周声扬挑了挑眉：“没有邀请我的打算？”

解澄看了他一眼：“暂时还需要你，在人情世故方面，你似乎比我擅长。”

周声扬的表情像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瞬间绽开了。

他挺了挺胸，下巴微抬，语气确实装作很勉强道：“也行吧，没了我的哥，就像没了水的鱼，我很重要的。”

解澄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早饭的香味已经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暖融融地钻进鼻子里。

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一大早就犯病的傻逼。

食堂里，盛明玉早已坐在了他惯常的位置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开衫，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又优雅。

见到两人，盛明玉笑眯眯地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

如果是往常，解澄肯定十分乐意地就坐过去了，但昨晚那份99.99%的基因检测报告还在枕头底下，烫得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解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盛明玉。

该不该告诉他？

什么时候告诉他？

用什么方式告诉他？

这些问号像一群飞蛾，在脑海里扑腾了一整夜。

他犹豫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似乎被盛明玉发觉了，他没有强求，而是丝滑地转向解澄身后的亲儿子：“快来，宝贝，好久没和你一起吃早饭了。”

周声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起到手背，汗毛根根竖起：“你肉不肉麻啊。”

他嘴上嫌弃，身体还是很诚实的，乖乖地坐到了盛明玉对面，还不忘拉开身旁的椅子，用眼神示意解澄，“哥坐这儿吧。”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呼吸一样，解澄一时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道了谢，坐了下来。

盛明玉递上来一份菜单，菜单是塑封的，边角有些卷曲，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他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菜名：“想吃什么直接勾选，然后叫阿姨帮忙拿，不用每次自己走来走去，省点力气拿来聊天，多好。”

解澄接过菜单，尴尬地笑了笑：“习惯了，以前都是自己打饭的。”

盛明玉一脸心疼：“那一定累坏了吧。”

虽然不知道自己打饭有什么累坏的地方，但解澄还是没让话落下：“还好。”

等解澄勾选了十个，周声扬这边只勾选了三个的人也好了，一同交给了厨房阿姨。

过了一会儿，阿姨一个大托盘端着点心上来。

什么醋香鸡爪榴莲饼，红糖发糕小馄饨，还有一些暂时叫不出名的。

周声扬拧眉：“我记得我没点那么多啊。”

就一笼小笼包两个鸡蛋一杯无糖豆浆，这些乱七八糟的该不会是……

他默默看向解澄，对方已经起身帮阿姨端盘子了。

周声扬：“哥，你吃这么多能消化吗？”

解澄：“……能。”

盛明玉夸赞：“能吃是福。”

解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声扬心里开始盘算养老婆需要多少资产了。

盛明玉露出一副怀念的神色：“还记得当年遇见周昊的时候，食量也是吓了我好几跳，要知道我们omega肠胃弱，多吃点就会不舒服，在看见他一次性干了八碗三两的牛肉面后，我都怕人会撑死，话说到底是哨兵向导能吃，还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普遍胃口就这么大？”

说着他轻瞥了一眼对面的亲儿子，“这点声扬就不像他爹，偏偏随了我，一个大男人吃那么点点，也不知道……”

旁边一直没插上话的周声扬终于忍不住了，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在醋碟里滚了一圈，塞进盛明玉嘴里：“今天周一吧，公司要开晨会，你不急？”

盛明玉将嘴里的包子吐在碗里，用嗔怪的眼神看着他：“还好意思说，既然你病好得差不多了，也考虑考虑接手家业了吧？我和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也没个孩子——”

话还没说完，解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不得不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那口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又咳了两声。

周声扬递过来一张纸巾，解澄接过去擦了擦嘴角，耳朵尖红得像被人掐了一下。

周声扬毫不在意道：“我还处男呢，这件事太快了，再说了，我这种情况还是不要有孩子了，万一有个孩子跟我一样怎么办？”

盛明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眉头轻蹙：“也是哦，生个向导还好，如果是生个哨兵……”

他看向解澄，“乖乖，你说呐，我们这偌大的家业也不能不没人继承啊，有什么办法吗？”

周声扬也看了过来，眼神火辣辣的，仿佛在告诉解澄你若敢把我往外推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顶着两个人的视线压力，解澄的额头微微冒汗。

他拿起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但此刻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按理说。”解澄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们这类人属于这个世界的基因突变，根据达尔文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果这类基因不能很好地稳定遗传下去，那是应该被淘汰的。”

周声扬比较满意这个答案：“说得没错，如果哥没来到这个世界，我肯定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哪能像现在一样坐在这儿吃早饭。”

盛明玉没有否认，只是温和笑了笑：“确实，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向导和哨兵就是外来者。”

解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米粒在粥里浮浮沉沉，像一艘艘找不到方向的小船：“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回去。”

还在沾沾自喜的周声扬猛地抬起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