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
水开始漫到了下巴,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的身体。
就在快要淹没到嘴唇的时候,耳朵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吱吱声。
白鼬在岸边急得上蹿下跳,拼命地叫着。
解澄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湖中央。
连忙转身,拨开冰冷的水,一步步退了回去。
当他重新站到岸上的时候,身上全湿了,风一吹,又冷又沉。
“差点忘了,白隼的能力之一是蛊惑,能让人产生幻觉。”
解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最后看了那只白隼消失的方向一眼,然后离开。
再次回到现实,沈骁天一脸担忧地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支体温计。
他看解澄睁开眼,连忙凑过来:“还好吗?刚刚你好像喘不过气来,我想把你和浩浩分开,但又怕……”
解澄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没事,托你的福,我倒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轻轻放下沈浩那只瘦弱如竹竿的手,站起身,看着沈骁天。
“有件事想问沈先生一下,不知道方便否。”
解澄突然之间这么客气,倒让沈骁天有些不自在了。
他抿了抿唇,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您说,只要是我知道的。”
解澄喜欢他的坦率,但他还是怕自己的问题太冒犯了,于是斟酌了一下语言,顿了顿才开口:“你们父母还健在吗?”
沈骁天:“……”
他可能没想到解澄会问这个。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骁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尴尬,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解澄面无表情,但眼底藏着一丝紧张。
沈骁天硬着头皮道:“您想想看,我们都已经是孤儿了。”
解澄恍然:“差点忘了,因为有些父母可能会抛弃孩子,所以我不太确定你们是否也是。”
沈骁天尴尬地挠了挠头发,那撮被他挠乱的头发翘在额前,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算被抛弃吧,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浩浩还没满一岁,是我那个赌鬼爹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然后丢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可能是因为想活下去吧,他哭得很大声。我怕他真死了,就偷偷养了他一段时间,后来赌鬼爹被催债的找上门,我趁机带着浩浩跑了,然后就遇见了盛先生的车,他看我们可怜,把我们安置在了孤儿院里。”
解澄沉默了一瞬:“赌狗该死。”
沈骁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死了的,听说后来被人追债,从楼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解澄:“所以沈先生和浩浩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沈骁天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自嘲的味道:“是的,不过浩浩不知道,他还以为我们是一个爹妈生的。”
解澄:“好,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沈骁天摆摆手:“没事,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解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瞒他:“这段时间我观察到,浩浩的身体机能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看表面是越来越好,但实际身体内部在渐渐衰退,我在想是不是因为父母那边的原因。”
沈骁天的表情猛地一僵,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什么意思?他还这么年轻,不是养养就能好的吗?!”
解澄的声音很平静:“就像用渔网装水,是永远无法装满的,浩浩的身体目前是这种状态,也有可能是我诊断错误。”
他看着沈骁天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声音放轻了一些,“当然一切还是以医院为准。”
沈骁天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瘦小男孩,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出了孤儿院,两个分开行动的人开始对账。
初冬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边的太阳能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小路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霭里。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枯叶从头顶飘过,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解澄让周声扬先说:“我想先听听你那边的情况。”
周声扬没有犹豫,把自己套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林生说自己从有记忆起,沈骁天就在这个孤儿院了,沈浩是沈骁天暴雨天在树林里捡回来的,不记得具体哪一年了,但那天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隆隆的,沈骁天浑身湿透地抱着一个婴儿回来,婴儿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脐带都还没断干净。”
解澄面色凝重,但没有打断。
“然后呢?”他问。
“然后林生就没再说了。”周声扬耸了耸肩,“他看起来不太想提这件事,我也没有硬逼。”
解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这里,沈骁天说沈浩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父亲赌博欠了很多钱,被催债的人找上门,他为了活命,带着浩浩连夜逃离那个家,路上遇见了盛先生的车,最后被安置在了孤儿院里。”
周声扬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觉得这两个人,哪个撒谎的可能性大?”
解澄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看向周声扬:“院长你问过没?”
周声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问了,老头子好像老年痴呆了,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什么‘那年冬天雨很冷’啊,‘我记得那孩子爱哭’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啥有用信息都没有。”
解澄:“……对老人家礼貌点。”
周声扬撇撇嘴,但也没反驳。
“不过王阿姨那里倒是给了些有用信息。”他话锋一转。
解澄:“说。”
周声扬的神情认真了几分,语速慢了下来:“王阿姨是八年前来到这儿的,她说沈骁天那会儿还没那么重视沈浩,每天该干嘛干嘛,也没像现在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而且和林生的关系也没现在这么糟糕,那时候两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偶尔也会开开玩笑。”
他眉头拧了一下。
“后面闹掰,好像是林生发现了什么事,觉得沈骁天该死,还说要报警,当时吵得很凶,两人还打起来了,最后是大壮发现沈骁天晕了,叫来了院长,才息事宁人。”
解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那么重视沈浩,具体是什么意思?”
周声扬想了想:“就没像现在这样看得这么紧,王阿姨说,有段时间沈骁天甚至会把浩浩丢给林生他们照顾,自己出去一整天都不回来,是后来突然就变了,从那以后浩浩身边就一直有他了。”
解澄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沈骁天有问题。”
周声扬点了头:“我也觉得,沈浩明明是我儿子,怎么就成了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要不是我们机智去做了个基因检测,还真的被沈骁天骗过去了。”
解澄面无表情地纠正:“沈浩不是你的儿子。”
周声扬哦了一声:“也行吧,沈浩是我那失踪多年但不小心返老还童的di——”
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冽的气息忽然从路边的树林里闪过。
两人的表情同时一变。
不远处,一棵粗大的橡树后面,露出了半只鹿的身体,通体雪白的皮毛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团被遗忘在黑暗中的月光。
没有犹豫,解澄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周声扬也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白鹿,并且这只鹿是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精神体。
纵然他心中有很多疑问,但也愿意相信解澄此时此刻做出的所有决策和判断。
因此周声扬立马紧随其后,鞋底在碎石路上擦出急促的声响。
黑豹从他身侧猛地窜出,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白鼬从解澄的口袋里弹射出来,落在他肩头,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只白鹿。
树林在暮色里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但那只白鹿的轮廓始终在前面不远处飘忽着。
解澄的呼吸急促而有力,脚步一刻不停。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白鹿是谁的精神体,它为什么出现在沈浩的精神图景里,它现在又要带他们去哪里。
解澄有种直觉。
只要抓住这个白鹿,或许就能知道沈浩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