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扬的瞳孔倏地缩紧。

他没有马上给出反应，而是伸手揽住解澄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回去再说，隔墙有耳。”

解澄没说话，任由他揽着，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有人在暗处观察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边走边聊，不会看出任何异常。

但周声扬的心跳已经快了几拍。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院墙，枯树，二楼的窗户，那扇半掩的铁门。

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是眼睛藏身的地方，阴影里也都可能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对方在不在，有没有在听，是不是正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用那双他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敌人的嗅觉不会这么快又冒头了吧？

周声扬的手从解澄的肩膀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温温热热的，一点都不像它的主人。

解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眼神冷，表情冷，说话的语气冷，连笑起来的时候眼底都带着一层薄霜，可他的手却是热的。

周声扬心中顿时升起一片旖旎。

他的指腹在解澄的掌心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摸到了那些硬硬粗糙的茧子。

虎口有，指根有，掌心也有。

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

“周声扬。”

听到解澄叫了自己一声，周声扬转过头，嘴角的笑容还没收回去。

下一秒，对方五指收拢，指节凸起，一个结结实实的拳头朝他脸上砸过来。

周声扬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立马松开解澄的手，猛地往后一仰，同时抬起手臂挡住脸。

那一下挡得又急又狼狈，肘关节在半空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是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力对待。

“我错了哥！！”拳头停在他的鼻尖前，距离不到一厘米。

周声扬能感受到拳头带来的那股气流，凉飕飕地拂过他的鼻梁和睫毛。

他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个拳头的存在。

解澄看了他一秒，然后收回手，将那只刚刚还握着拳的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下次不要随便碰我。”他语气淡淡，“我不喜欢。”

周声扬睁开一只眼，从指缝间偷偷看过去。

解澄已经转过身，面朝庄园的方向，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挺直的背影和一副拒人千里的侧脸。

但那两个通红的耳朵似乎出卖了他。

周声扬顿时心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尖上爬。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与解澄并肩：“那如果不随便的话，就可以？”

解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好烦。”

周声扬立马追上去，笑嘻嘻地凑到人耳边，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开玩笑啦——哥哥——”

解澄没再说话，但走得更快了，白鼬从他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被颠得晕头转向，随即又缩了回去。

回到庄园，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各回各的房间，而是一起走进了周声扬的房间。

窗帘拉上了，门锁上了，连窗户的搭扣都扣好了。

解澄站在房间中央，闭了一下眼，然后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从他指尖扩散开来，像一圈无声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了里面。

结界已成。

黑豹乖乖地趴在床边，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墨绿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房间中央的两个人。

白鼬从解澄的口袋里跳出来，踩着黑豹的前腿，爬到它的头顶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几，圆几上放着两杯凉透了的茶。

“林生是鹿的主人，这只是我的推测。”解澄率先开口，“但目前来看，沈骁天那边的问题也很大。”

周声扬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就沈浩的身世上，两人的说法也是完全对不上的。”

他蹙了蹙眉，眉心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竖纹，“林生说沈浩是暴雨天在树林里捡回来的，沈骁天说是从垃圾桶里救下来的。”

周声扬看向解澄：“哥，这两人说的话，要么一真一假，要么都是假的，你觉得哪个可能性大？”

解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会儿。

“如果综合一下呢？”他缓缓开口，“沈浩确实是暴雨天来到孤儿院的，这一点两人都没有否认，他也确实是沈骁天带来的，至于他是从垃圾桶里被救出来的，还是在树林里被捡回来的，也许沈骁天说的是他眼中的版本，而林生说的是他听说的版本。”

周声扬撇了撇嘴，那弧度里写满了不满和无奈：“信息量太少了，就这么几个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

解澄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周声扬没有否认，看了圆几上那两杯茶一眼，伸手端起一杯，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然后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哥，你觉得沈骁天今天的状态怎么样？”

解澄回忆了一下。

“不太好。”他说，“似乎真的很在意沈浩的生死，那种焦虑和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周声扬用手摩挲着下巴，指腹在下颌线上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骁天这个人很奇怪。”他停了一下，“在王阿姨口中，沈骁天一开始并不重视沈浩，那时候他该干嘛干嘛，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甚至会把浩浩丢给别人照顾，自己出去一整天不回来，是后面才突然改变，开始做一个尽责的哥哥。”

周声扬语气沉了下去：“我比较在意的是他到底知不知道沈浩不是他的亲弟弟？”

解澄：“很难说。”

周声扬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上，声音放轻了：“但凡我们是普通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层，谁会没事去怀疑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不是亲生的？”

解澄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把他一半的脸照得发白，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那还有没有一种可能，沈骁天并不知情。”他继续推测，“他确实不知道这个弟弟的真实来历，也确实以为自己是在垃圾桶里救下了自己的亲弟弟。他没有什么理由去质疑这件事，父亲在外面有私生子，这种事虽然不光彩，但也不是不可能，因此他也就没想过去做什么亲子鉴定。”

周声扬缓缓点头。

“那反过来，沈骁天知道这个不是他的亲弟弟。”他看向解澄，“这样一来，王阿姨说的话就得到了佐证，因为沈骁天发现对方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开始疏远、冷漠，但后来因为某件事，让他意识到了沈浩的重要性，于是兄弟俩冰释前嫌，这倒也说得通。”

解澄不置可否：“这样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

周声扬叹了口气：“线索还是不够，不过林生那里，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下一个突破口。”

……

按理说，用精神体偷听人讲话这件卑鄙无耻很小人的事，解澄是做不出来的。

在他的世界里，每一个人的精神图景都是一座私密不可侵犯的城堡，未经允许的闯入和他在战场上最痛恨的侵略者没有任何区别。

但此刻，解澄站在逼仄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后传来林生微弱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他做不出来，但还是做了。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两人各分一个目标。

由于林生的嫌疑最大，解澄包揽了偷听林生的活儿，周声扬负责的是沈骁天。

精神体不能长时间离开人体，也不能距离太远，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一旦超出范围，精神体和宿主之间的联系就会变得微弱而不稳定，轻则头痛恶心，重则精神图景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