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解澄一眼。

“眼下我有件事需要确定。”周声扬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回音，“等我确定好了，自然会把最新消息双手奉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门合上之前，两人的目光再一次交接。

最后缓缓电梯门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解澄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

壁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人碰过的耳垂，已经不烫了。

“没脸没皮。”

解澄没有在走廊里站太久。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不去坐电梯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想和周声扬在电梯里碰见。

今天早上，至少今天早上，他需要一点不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最后几朵蔷薇的香气。

出了庄园大门，解澄借用了管家的小电驴，一路开到了城里，然后找了一处充电桩停靠。

顺便也把电给充满。

按照手机给的路线，他在一家卖咖啡的店铺旁找到了人。

再一次坐上警车，解澄竟然也有种亲切感。

陈浩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边缘。

他还穿着警服，面容是一夜没睡的疲惫。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点点面包的甜香，大概是陈浩在路上随手买的早餐。

仪表盘上方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暖风，把车内和车外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十二月的清冷，里面是初秋的温暖。

陈浩打了个哈欠：“没吃早饭吧？”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纸袋子，“喏，给你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解澄接过：“谢谢，我不挑食。”

陈浩一脸赞许：“挑食的孩子长不高，你还记得当初坐我旁边的那个黎队长吗，就是那个脸冷冷的女alpha，她小时候挑食可严重了，所以现在只有一七六。”

解澄回忆了一下：“那个爱喝奶茶的女警官？”

陈浩哈哈笑出声：“是的没错，谁能知道那些小警员最崇拜的偶像竟然是个爱喝奶茶的冷脸萌。”

解澄默默道：“奶茶确实好喝。”

刚来这个世界他一天喝两次。

还是全糖。

天越来越亮，阳光也开始出来了，周围的人渐渐变多。

这个警车在市区的街上还是比较显眼。

陈浩手放方向盘上：“这里人多，我们去人少的地方再聊。”

到了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车开到路边停下。

陈浩解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一下。

解澄抱着手里刚刚顺手买的奶茶，非常虔诚地吸吮里面的珍珠。

“你想接个兼职吗？”陈浩随口道，“报酬丰厚。”

放在以前，解澄可能就接了，但现在他有稳定的收入，有明确的目标，他不需要兼职，也没有时间做兼职，更不想为了丰厚的报酬把自己卷入一些多余的事情里。

他正要拒绝。

陈浩又开口了：“我知道你跟周昊一样，拥有很强大的力量，第一次在警局发现你能像他一样飞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挡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方向盘上，“盛明玉跟我说过你们那个世界的事，每个人都有一个伴生兽，是我们普通人永远看不见的。”

陈浩顿了顿：“当初周昊作为第一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异类时，国家一直想把他带去研究的，但碍于盛明玉的情面，最后还是没有动他。”

解澄没说话。

陈浩看向他：“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也是因为有盛明玉一直在担保你，如果有人想动你，得先过他那一关。”

解澄沉默了片刻：“那我能做什么？”

陈浩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解澄。

解澄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偏暗，像是在光线不足的地方拍的。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支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某种浅粉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截图，像是从某个地下网站的页面上截下来的，上面有一个醒目的标题——“Newborn”。

陈浩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和刚才的闲聊语气完全不同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名叫Newborn的药剂，这个药剂一开始只是针对那些想变成omega或者alpha的beta，有些人天生对自己的第二性别不满意，或者因为各种原因，希望自己二次分化成另一种性别，Newborn最初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满足这个需求。”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后来，事情变味了。”

陈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厌恶：“有些人开始滥用，比如强迫把一个alpha用Newborn二次分化成omega，你想象一下，一个已经完全分化的alpha，被强行灌下这种药，身体在几天之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信息素从侵略性变成引诱性，生理结构从完全男性变成可以受孕的状态，精神上的冲击更不用说了，几乎没有人能承受得住。”

解澄的手指在信封边缘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照片上那支浅粉色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潦草字迹背后藏着的可怕之处。

“这个药剂一出来，就被我们严加打击。”陈浩面色凝重，“经过了十多年的努力，才终于取得比较大的成效，但它没有被完全消灭，就像一株杀不死的野草，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地面上你看着什么都没有，地底下已经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网，在灰色地带和地下黑市都有流通，偶尔会冒出来一下，被我们打下去，但过一阵子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而最近，这个药剂又出现在了市场上。”

陈浩握紧方向盘，咬牙切齿。

“更甚者，在未成年里流通。”

车内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许久，解澄才道：“我相信Newborn的发明者并不想看到这一幕。”

陈浩惊讶于解澄的态度。

毕竟目前，大家对Newborn都避之不恐，每每提到这个药剂的发明者，都会唾骂一句。

他也没瞒着，如实道：“不瞒你说，盛明玉就是这个药剂的原始发明者，当初他组织团队研发这个药，目的很单纯，帮助那些真正需要改变性别的人。你知道的，这个社会对第二性别的偏见和歧视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有些beta因为不是omega被伴侣抛弃，有些omega因为不想被生育而备受指责，有些alpha因为信息素太弱被整个家族看不起，他想做的，只是给这些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解澄微微一怔：“盛先生比我想象中的还伟大。”

陈浩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这个药会成为坏人手里的刀。”

解澄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里，放回仪表盘上方的位置。

“上面给了他很大压力。”陈浩看了解澄一眼，“尤其Newborn在青少年群体里泛滥，教育局非常头疼。”

说着，他脸砸方向盘，喇叭按得叭叭响，整个人十分崩溃。

“按局长的意思，如果盛明玉没有尽快找到真凶处理掉，上面就只能派人把你带走了。”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挡风玻璃上的露水被暖风吹干了，天空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白的蓝。

一只麻雀落在车外的后视镜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车内的两个人，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陈浩恢复正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名和几条线。

“那个药剂的源头，”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我们目前查到，都来自一个叫麦艾斯的人。”

解澄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还是他和周声扬利用精神体，从他们两人的谈话中偷听到的。

解澄不动声色道：“麦艾斯？”

“不是真名。”陈浩一脸嫌弃，“谐音梗来着，用英文就是My eyes，这家伙也蛮有恶趣味的。”

他继续道，“这个人呢，生前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两年，然后不知所踪了，再出现的时候，是在南屏街065号开了一家杂货店，平常也搞点封建迷信，现在这些小年轻最喜欢的什么，盘串儿啊，戴水晶啊，就大概这种，不过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真正的东西不摆在货架上。”

解澄：“还活着吗？”

“活着呢，还有个上高中的女儿。”陈浩靠回椅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两根，一根递给解澄，“来根不？”

解澄摇摇头：“我不抽。”

陈浩也不强求，烟咬嘴里打开车窗：“介意我在车里抽吗？不喜欢我下车抽。”

解澄：“没事，不影响。”

陈浩点燃，闭着眼吸了几口，整个人恹恹的。

“我们现在的调查陷入了瓶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麦艾斯，但我怀疑他不是幕后黑手，只是个小炮灰，所以我想请你帮忙，用你的能力帮我们感知一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陈浩睁眼，看向解澄，态度十分诚恳道：“我希望你能帮帮他。”

解澄不再犹豫，点头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