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双方愿意，向导和哨兵是能共享记忆片段的。

当然，这也建立在双方契合度足够高的前提之下。

契合度越高，共享时的画面就越稳定。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低契合度的共享是360P，画面模糊，色块斑驳，而高契合度是1080P高清，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解澄回到房间后不久，门就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周声扬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

见人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走廊壁灯的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刚热好的，”周声扬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喝完好睡觉。”

解澄接过牛奶，侧身让他进来。

两人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面对面坐下，牛奶放在桌上，谁都没有先喝。

白鼬从解澄的口袋里探出头来，朝周声扬的方向嗅了嗅，然后又缩了回去。

黑豹没有出现，大概还趴在周声扬房间的地毯上打盹。

双方都没说什么废话。

解澄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周声扬把手覆上去，指尖微凉，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刚好能把解澄的手整个包住。

两人十指交握，指缝贴指缝，掌心贴掌心，温度从对方的皮肤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人觉得暖。

两人同时闭上眼。

记忆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水库，不可阻挡地流淌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明明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那些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全都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你的意识里，比自己的记忆还要清晰。

你能看见对方看见的东西，听见对方听见的声音，感受对方在那个瞬间的感受，成为那个时刻的对方，并站在对方的位置上，用对方的眼睛看世界。

最近几天的画面像一卷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录像带，滚滚流动。

南屏街065号那扇半拉的卷帘门，老街地面上不规则的亮斑，少年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从灌木丛后面窜出来的白鼬，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横七竖八躺着的深蓝色校服的身影。

孤儿院那扇生锈的铁门，沈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透明的脸，沈骁天蹲在走廊角落里嚼糖时咬碎糖块的嘎嘣声。

林生从电动车上下来时微微晃了一下的身体，那双在镜片后面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眼睛，以及那句他也要十三岁了的感慨。

紧接着画面色调开始变幻。

庄园护理室白色的床单，女孩晃来晃去的腿，鞋底磕在床腿上的哒哒声，昏黄的床头灯，窗帘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光的黑暗，手腕上黑色的尼龙绳勒出的红痕。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两人同时睁开眼。

空气沉默了一瞬。

解澄抽出自己的手：“你手有汗。”

周声扬的表情僵了一瞬：“……我紧张。”

解澄没再说什么，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腹在裤腿的布料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回归正题，他缓缓道：“林生是队长的儿子，但不是盛先生的儿子，这是第一个线索。”

周声扬点了点头，把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节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个线索，”解澄继续说，“那个叫孔柠的人，知道林生跟你是兄弟关系，并且为他的遭遇抱打不平，她认为林生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爸，也就是盛先生。”

周声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第三个线索呢？”

“第三个线索，是我这边的。”解澄的声音沉了下去，“沈骁天跟孔柠的父亲一直保持着联系，我让白鼬去打探的时候，两人已经聊完了，没听到具体内容，不过有一个点，孔柠也很讨厌沈骁天，认为对方是一个品格低劣的人。”

周声扬由衷赞赏：“哥总结得很到位。”

解澄看着对方，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

周声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什么？”

解澄看着对方：“就是盛先生……”

他一顿，似乎很为难。

“哥？”周声扬的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怎么不说了？爸他跟你说什么了？”

解澄还是不语。

周声扬一个头两个大：“是什么呀？你说呀？哥——”

解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周声扬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解澄道：“说实话，你一个A级的能好几次瞒过我，真的是很厉害了，而且还是在没有系统学习训练过的情况下。”

周声扬的嘴角僵住了：“哥，你在说什么……”

解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他对盛先生的称谓也很少是这样的，”他笃定道，“一般都是全名。”

空气安静了。

对方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声音诡异：“看来还是我不太了解。”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白鹿从上方扑了下来。

因为这不是自己的精神图景，他能力受到了限制，所以无法召唤白鼬和武器。

解澄翻身一跃，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身体在椅子上弹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剐出一声刺耳的响。

白鹿的蹄子擦着他的后背落下，鹿角的尖端从他的肩胛骨旁边划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落地的瞬间，解澄单膝跪地，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

白鹿落在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被压散了，木质的碎片四散飞溅，碎木头砸在地面上，床单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羽绒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图景在摇晃。

对方想逃跑。

解澄连忙追上去，刹那，一个高到看不见顶的高墙挡在面前。

他尽可能调动身体内的全部精神力，向前突围。

两人展开了追逐战，那个假扮周声扬的人一直在变幻模样。

盛明玉的脸，管家的脸，林生的脸，沈骁天的脸，每一张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那群人。

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气泡一样无声地炸开，又像泡沫一样消散，然后下一张脸从消散的位置重新浮现。

解澄用精神力疯狂撕扯，那些被他强行破开的高墙也越来越矮，到最后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碎开的蝉翼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他顾不上疼，脚步也没有停，最后终于在对方快要消失前，成功用精神力绊住脚。

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解澄趁机抓住对方的肩，将人转向自己。

看清对方脸的一刹那，他突然愣住了：“怎么是……”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起腿，一脚踹在了解澄的肚子上。

下一秒，他被狠狠地踢出了图景。

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压缩，回到现实的解澄猛地吐了一口血。

他捂着腹部，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撑在粗糙的墙壁上，指尖嵌进砖缝里。

远处那个喂猫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长椅上，落在椅面上那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上。

那只胖橘还在，蹲在路灯柱下面，正辛苦地舔着自己的毛。

它的后腿抬得很高，肚皮紧绷成一个圆润的弧度，粉色的舌头在白色的毛皮上一遍又一遍地舔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路灯的光落在解澄的脸上，把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迹照得像一条正在发光的暗流。

谁也不知道他刚才那两分钟内经历了什么。

解澄贴着墙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液。

腹部的位置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他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迷茫：“怎么可能是队长……”

解澄呆呆愣了许久，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了眯眼。

-你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铃声在安静的巷口响起来，解澄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