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周声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解澄难得尴尬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找对方。

“哥？你还在吗？哥——”周声扬的声音拔高了。

“在。”解澄终于挤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哥，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解澄没说话。

周声扬紧接着问：“哥你在哪？！”

解澄靠在那面墙上，看着头顶那轮圆圆明亮的月亮，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周声扬没有追问：“在原地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解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脊背贴着冰凉的砖石，砖缝里的青苔又湿又滑，隔着衣服的布料，凉意从脊椎一节一节地渗进来。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解澄在想。

队长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他？是不想找他，还是不能找他，还是找过了但没有找到，还是找到了但没有认出来？

解澄的脑海里有无数种可能。

然后他又在想。

自己和队长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是偶然还是必然？据说只要黑暗向导和哨兵的力量如果足够强大，就能让时空发生扭转……

还有周声扬那小子，为什么会喜欢他？

这个问题解澄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白塔，想队长，想那个假扮周声扬的人在最后一秒露出的那张脸。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队长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颌线，嘴唇抿起来的弧度，甚至连左边眉毛上那道细小的疤痕都在。

但他知道那不是队长，队长不会那样对他。

队长不会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设下陷阱，不会用那些他认识的人的脸做挡箭牌，不会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肚子上。

那不是队长。

可是那如果不是队长，那会是谁？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拥有和队长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是真实的，还是他的记忆被什么力量从深处挖了出来，灌进了另一副不属于它的皮囊里？

他不知道。

解澄渐渐感觉眼皮沉重了起来。

他睡着了。

意识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直接沉到了底。

他做了梦。

周围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所有的轮廓都被柔化了。

他就站在一片雪地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解澄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解澄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

他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解澄醒了。

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感知到了另一个正在移动的温热生命体。

是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味。

解澄睁开眼。

发生周声扬蹲在他面前。

对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睡衣。

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几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翘在额前，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解澄应该出了汗，但冬天的夜风太冷了，那些汗刚渗出来就被吹干了，只在额角留下一层薄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周声扬红着眼，心疼地看着他。

解澄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解澄才哑声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周声扬轻声道：“在你睡着的时候。”

解澄：“怎么不叫醒我？”

周声扬低下头，看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膝盖，又抬起头，看着解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看你睡得很香。”

周声扬说着，眼里那薄薄的水光更明显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从两人之间穿过。

“哥。”周声扬叫他。

“嗯？”

周声扬微微侧过脸，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被阴影遮住了大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发生什么了？”他声音喑哑，“我看你衣服上有血……”

解澄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领口上那片血迹。

它不是很大，只有一小片，在深色的布料上不太显眼。

“那个人假扮你，”他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入了他的精神图景里，是我大意了。”

周声扬神色一怔：“是那只鹿？”

解澄摇了摇头：“我以为是。”

周声扬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来弯下腰，然后伸手穿过解澄的腋下，握住他的肩胛骨，用了一个不太标准但不会弄疼人的姿势，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能走吗？”周声扬问。

“能。”解澄说。

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周声扬在第三秒的时候走到了他前面，背朝人蹲下：“上来。”

解澄看着他的背，周声扬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深色外套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他的脊背微微弯着，是为了让后面的人更容易爬上来而特意调整的一个角度。

解澄没逞能，沉默了片刻后趴了上去。

周声扬的手托住解澄的大腿，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人靠得更舒服一些。

解澄把下巴搁在周声扬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打在周声扬的侧颈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一直延伸到巷口外的路。

周声扬偏了偏头。

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很柔和，由于睫毛很长，从解澄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它们在眼睑处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来的？”解澄问。

他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但他不确定那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他分不清了。

周声扬的声音从他耳朵旁边传过来：“在你睡着的时候。”

“怎么不叫醒我？”解澄又问。

这次他知道自己已经问过了，但他就是想再听一遍那个答案，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我看你睡得很香。”

路灯的光又暗了一些，大概是有云飘过去了，周声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路上回荡。

解澄安心地闭上眼：“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