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澄推开侧门重新踏入宴会厅的那一瞬间，掌声正好响起来。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衬衫上那些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停了一下脚步，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前方的台上。

盛明玉站在麦克风前，姿态松弛而从容，微微侧着身，一只手虚虚搭在讲台的边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晰地穿过空气，落在每一个角落。

盛明玉在说欢迎，说感谢，说今晚的宾客让这座庄园重新有了记忆中的热闹。

客套话被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那些词句已经在舌尖上反复练习了许多年。

然后他话锋一转，微微侧身，朝台下某个方向伸出手。

“我旁边这位，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盛家未来的继承人，周声扬。“

话音落下的时候，解澄注意到台下有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头交耳，有人端起酒杯挡了一下嘴角，有人目光闪烁地从周声扬身上移开，又忍不住转回去。

解澄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那人大概以为周围没人会留意，嗓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桌的距离，解澄的耳力足以把每一个字都收进来。

“周声扬，随母姓吧？“

“早听说盛家的那位不见了，这么多年也没个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姓周的，真是那个姓周的？“

“谁知道呢，反正这人就出现过几次，被盛明玉藏得严严实实的，后面再也没见过了。“

“这么多年也没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有说法早就说了。“

说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佻，像是在翻一本旧的八卦杂志，指着一行字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个，当年可热闹了“。

解澄没有回头，目光继续落在台上。

周声扬站到了麦克风前。

他比盛明玉略高一些，肩线被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撑出利落的轮廓。

开场白很简短，先是谢谢大家来，然后说了几句关于康复的话，语气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他没有提细节，也没有提那个病了多少年的故事，只是说今年身体状况好转了很多，能出来见见大家了，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不长，但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举杯朝他示意，那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被这短暂的从容压了下去。

周声扬的目光从台下扫过，在人群中找到了消失了有一会儿的解澄，朝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解澄点头回应。

周声扬很快收回视线，又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侧身把话筒交还给了盛明玉。

他走下台阶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话，就停下来聊两句，语气和气而疏离，像一条在浅水里灵活绕过每一块石头的鱼。

那两位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看见周声扬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时，其中一位忽然顿住了话头。

他身旁的同伴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周声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同时低头端起了酒杯，一个假装在品酒，一个假装在看窗外。

周声扬在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慢半拍。

他只是目光偏了一下，像路过一片无足轻重的灌木丛，然后便收回来，重新落回正前方。

在解澄面前站定，周声扬双手插兜，微微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点刚收工后的松弛：“怎么样？我刚才表现如何？“

解澄看着他，那张被舞台灯光和宾客目光打磨过的脸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小簇亮晶晶的东西，像在问一个答题的人等着老师勾出分数。

“挺好的。“解澄说。

周声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就挺好？“

“反应快，说话稳，控场能力也不错。“解澄的语气像在做训练总结，“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笑容出现的时机也合适。“

周声扬听着听着，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了一点：“哥，你在夸我吗？怎么感觉像在评价一台运行正常的机器。“

解澄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

很快，那点沉默被身后桌上某位宾客的笑声填满了。

“等下结束，“解澄突然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声扬的眼睛亮了一下：“表白？“

解澄：“……“

空气安静了一息。

见人神情严肃，周声扬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稳重了一些：“好。“

宴会散场比预想中要快。

宾客们陆续离开，大厅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那些摆在桌上的白色玫瑰被管家嘱咐人小心收好，说下周还能用。

解澄和周声扬并肩穿过走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错着，一前一后，渐渐合拢成同一个节奏。

门关上。

解澄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透明几乎看不见的薄膜从他的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圈无声的涟漪，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屏障已成，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出不去。

空气中的那点微弱的嗡鸣消失了，四周安静得仿佛连尘埃下落的声音都能捕捉到。

周声扬靠在桌边，双手环抱，等着他开口。

解澄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想到了繁殖。“

周声扬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