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之间,周声扬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群白大褂围在中间。
人影重重叠叠,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入耳边。
“……血压……”
“体温36.8……”
“……身体……”
好困。
周声扬的目光从那些白大褂缝隙里扫出去。
解澄不在。
那一排陌生的眉眼之间,没有那张他熟悉的脸。
周声扬眼睛一酸。
心里好难受。
身体也疼。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是白的,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那时候也是这样,全身疼得不知道具体哪里在疼,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漂荡。
不想再打针了。
周声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哥,哥你在哪儿。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的方向往下淌,最后没入枕头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把那片被角照得发亮。
护士打完针,注意到了周声扬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正要俯身去擦。
“我来吧。”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接过了那张纸巾。
护士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解澄将椅子往病床的方向又拉近了半步,然后坐下。
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在抗议这个位置离床缘还不够近。
他没有看周声扬的脸,低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棉签,蘸了水,俯过身去,用那支湿漉漉的棉签在周声扬干裂的唇上轻轻滚过。
苍白的嘴唇沾了水,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又拿起一块干毛巾,拨开周声扬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把那些细密的汗珠一点一点地吸走。
毛巾的边缘经过了周声扬的眉骨和眼尾,在那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上停了一下。
那滴泪还挂在那里,在眼尾和鬓角之间那道浅浅的凹陷里,亮晶晶的。
眼泪是苦的还是咸的?
鬼神使差下,解澄揩过这滴泪,将那指尖送进自己的嘴里。
舌尖触到那一点微凉的液体,然后扩散开来。
咸死了。
他皱了皱眉,把手指放下。
解澄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觉得刚才那个动作有些莫名其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脱离了他的控制,自己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同意的事。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去尝别人眼泪的味道。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有找到答案。
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周声扬的眉头紧皱着,睫毛在颤动。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两人对上了目光。
解澄的眼中有很轻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多了一丝无法理解的情绪。
“你醒了?!”解澄俯身靠过去,“身体怎么样……诶,先别起来,我扶你。”
他把手臂伸到周声扬的后背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把对方从半躺的姿势中轻轻托起来。
被拢进怀里的一瞬间,周声扬深刻地感觉到了一件事。
这个怀抱很温暖,他不想松开。
周声扬把脸埋进了那片温度里。
解澄的锁骨和胸口之间刚好有个能容纳他的空隙,他像一只找到了一个避风处的动物。
鼻尖触到了那层衣料下面的体温,那种气味他闻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去辨认过。
周声扬感觉自己非常想耍流氓。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以至于他自己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解澄将人身后的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的背能靠得更稳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他轻轻问道,“医生说等你醒了要叫他,我现在帮你叫吗?”
周声扬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不太聚焦的恍惚,但里面的光已经在慢慢地地恢复平整:“等会儿吧,我现在只想和哥待在一起。”
解澄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果篮上,那是管家送来的,红彤彤的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正在等待检阅的安静的新兵。
“要吃苹果吗?”他问,“管家送来的。”
“要。”周声扬说。
解澄从果篮里挑了一个苹果,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水果刀,开始削。
刀刃贴着果皮,薄薄的一层红色被削下来,卷成一圈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