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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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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自迎神夜次日起,大理寺便已暗中筹措,整整三日间调集战船九艘,以双桅大舰坐镇中枢,两翼快哨游弋成阵。战船龙骨与甲板皆钉入朱砂铜钉,刻就避水镇煞法纹,大理寺供奉修士分守各处阵眼。

随行役吏身负玄功之士不过中平之资——顶尖供奉与宿卫高手,自是尽数留镇帝京。同舟者多为常年勘验的老差役与水军调拨的健卒,胜在通晓水性,备齐破煞弩箭、锁尸铁索与挠钩粗网。

船队顺流东下,江风凛冽刺骨。两翼哨艇散入沿岸湾汊芦荡,逐段搜排深潭暗穴。

江面上,外州客商因消息闭塞,客货船只依旧沿江上下穿梭;近京各处津口渡头,沿岸泊满暂驻不前的各色民舟,本地艄公缩在船篷下,冷眼远观官船动向。

王述褪去宽袖官袍,外罩牛皮短甲,双刀斜插后腰。他单手搭在舷木上,身形随水势起伏,借力消解浪头颠簸,下盘流转游刃有余。

数名供奉修士围在青铜寻阴盘侧,盘中水银静谧,铜针低垂,未见分毫颤动。

裴安道按剑行至舷边,目光在王述腰间双刀与虎口薄茧上掠过,随即收回远眺水面的视线,淡然开口:

「下巡五日,寻阴盘不见动静。大人以为,那起邪祟当真顺流散去,还是匿在深水暗穴,潜藏太深?」

王述转首从容应道:

「大理寺办案,凭勘合与实据。早春水急,尸煞顺流漂下三四百里直趋外郡,亦非奇事。再往前行三十里便出京畿防区,下游地界归各地镇守大将与水师管辖,若无特旨越界搜检,反招逾制擅权之讥。」

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缓:

「巡江无获,据实复命,适可而止方为万全之策。」

裴安道深知其意,只平稳颔首道:

「防区既明,自当依律而行。」

哨艇引路游弋,依次搜排余下水段内的乱石浅湾。待扫尽各处水穴暗沟,天色已近向晚,残阳如血铺满江面,浪涛拍打处,江心终现出巍然矗立的分界石矶。

那座镇水石台自急流礁石中拔水数丈,正面深凿「畿辅江界」四个朱漆大字。任凭恶浪冲刷,因有法阵护持,朱痕依旧鲜明如初。船队依例止步,调转船头,溯流返航。

逆水行舟顿显迟滞。

船队返航两日,至第二夜入更时分——

行至两山夹峙的狭长水段,两岸乱石险矶错落森列,穿峡江风倏忽歇止。浓重水雾平地腾起,黑云合拢,将残存星月尽数遮绝,放眼如坠墨池。

主舰案台之上,青铜寻阴盘中水银波纹暴起。盘心铜针先是横斜乱颤,继而疾旋如轮,四方水域尽显阴煞冲撞之兆。

「起阵!」

供奉修士厉声示警,掐诀按向阵眼。船身朱砂铜钉赤芒大盛,避水符纹顺着龙骨舷木飞速游走,遇着水气滋滋作响,腾起缕缕焦烟。

然而未及阵法彻底合拢,江心水面轰然下陷,化作数十丈宽的狂暴漩涡,浊浪翻卷如沸。主舰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闷响,船身剧烈倾侧,冰冷江水夹杂着腥腐泥气劈头盖脸泼上甲板。

密密匝匝的青黑水影破浪钻出,发丝水草纠缠,露出青白浮肿的面皮。群鬼怪叫啼鸣,攀扯索具风帆,合力在船底颠摇推搡。

「砍断右舷牵缆!稳住舵位!」

掌舵校尉嘶声断喝。裴安道手中长剑铿然出鞘,雪亮剑气破空横斩,齐腕削断数只抓扣船舷的泡胀鬼爪。中剑水祟尖啼避缩,腥臭黑血溅落甲板,激流旋即卷起更多怪影扑向船帮,前赴后继。

「放箭压住两舷!休让邪祟攀上甲板!」

王述足尖点地,翻身跃上剧烈摇晃的副桅横木,身形如钉死般稳如磐石。他扬声喝令布防,手中双刀化作匹练寒芒,专挑邪祟腕肘关节处狠辣削落,将攀附而上的惨白死手尽数斩断。健卒破煞弩连番攒射,箭簇炸开点点赤火,黑烟滚滚弥漫。

眼见舷木在巨力推搡下接连龟裂,裴安道凝神暗扣指诀,欲运玄溟功法阻遏群鬼。岂料真气方自气府引出,周身经脉顿生滞涩——江底深处陡然压来沛然威势,硬将这股真气逼回丹田,分毫运转不得。

护船符阵尚未结成便被撕碎,朱钉赤芒尽数熄绝。水底劲潮猛卷而上,沉重舰身在漩涡拉扯下终被狂澜掀翻。

铁木崩折之声震彻峡江。

落水刹那,怒涛回旋成壁,恍若无形牢笼,将满船差役与修士牢牢困锁其中。浊浪倒灌,泥沙扑面,众人玄功水性尽皆受制,在昏黑江底失衡打转,耳目不辨,休说施救,连周遭同僚身在何处都无法看清——便是身手过人的王述,此刻也被狂流裹向另侧,隔着重重水幕难定方位。

裴安道同遭卷落,单手拔剑横胸,屏息凝神正待斩杀恶祟。

十数名肤如冷石的死役穿透翻腾浪障直趋而至,身形僵挺若铸,全无扑噬凶态,反而敛目垂首,恍若宫禁内侍,分列两侧。

重水幽冷间,低缓语声穿透水波,清晰钻入耳中:

「靖王有请。」

冰冷江潮自周身穿行而过,群鬼环伺相随,引着裴安道穿过如戟乱礁,直向水眼深处潜去。

裴安道并未松懈半分。他指骨紧扣剑柄,眸光沉肃,扫过两侧阴煞鬼影,暗中将沿途水脉走向与礁石方位尽数记下。这些阴卒游动时步伍森严,全无寻常水鬼的散乱戾气,反倒透着几分军伍般的肃杀规矩。

他断非轻信邪祟之辈,之所以按捺未动顺势而下,盖因入水之初,耳底便捕捉到缥缈却分明的乐声——那乐音不随浊流散乱,反似化作清越灵韵穿透重水,直抵识海,正是日前迎神夜,他亲见靖王二人在大江之中合奏的曲调。

更何况方才玄溟真气甫动,便遭江底雄浑暗劲轻易逼回气府。对方道行深如重渊,威势悬绝,在此等恶水之间硬撼无异以卵击石,他本就别无退路。

顺着水脉急转直下,群鬼引他撞入广袤漆黑的巨壑。

愈往深处,水压愈重,寒意刺骨。其间绝无半分天光,周遭如浓墨泼染。裴安道凝神聚目,凭着过人目力定睛望去,重水之中的景象渐次分明——

江底断崖裂堑纵横交错,岩窟暗隙间密布着数不清的水精阴祟。生有铜铃巨目的覆甲怪兽踞伏在嶙峋乱石之后;长逾十丈的青鳞妖蟒盘绞着残舟龙骨;四下更有众多面目模糊的水鬼随流浮动。然而见阴卒引路,诸般凶物皆垂目敛息,悄然退避。

循着乐声穿行,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深渊墨色,渐褪作漫无边际的冷寂幽白。

断崖之上,两道身影赫然在目。

领路的死役行至崖底便垂首止步,不敢再逾越丝毫。裴安道立于渊底暗影里,抬眼望去——

崖顶似有无形灵罡撑开重水,自成方寸清净之地。靖王身披玄黑重袍,渊渟岳峙立于危崖绝壁之巅,衣袂在灵流中猎猎轻扬,手中横按骨白龙笛;身侧石台处,葵盘坐如塑,膝上横陈素面长琴。

起调之际,龙笛高亢苍茫,声如敕令划破幽渊;长琴则按节低徊相和,音质凝重如金石。

龙笛稍歇,靖王玄澜俯瞰崖下万千死煞,嗓音威肃清穆,如幽冥帝君宣发引魂敕令:

「重溟夜森,滞魄何故恋残躯?且逐长风去。」

葵指下冷弦铮然,声线孤峭凛冽,应律相和:

「忘川波阔,涤尽尘劳卸怨尤,自此归白土。」

此倡彼和间,尽显礼法引魂的庄严威仪。

乐音随琴笛长鸣荡漾开去,化作层层清辉散入重水。盘踞在深渊石窟间如潮如沸的凄厉鬼哭与呜咽悲号,被渐次抚平按捺,无数鬼影垂首静默,整片渊底化作漫延百里的安谧。

行至数折,琴声节律忽尔生变。

葵指尖挑捻滑抹间,方才引魂法曲竟泛起隐秘轻澜。森冷光晕映着他苍白俊美的面庞,长睫低垂,投落薄淡阴翳。弦音宛转间,他尾音略哑,徐徐向身侧之人吐出赠歌:

「幸日夕相见,共此良宵实乃美甚。真愿化作镜中君之照影,长与君并。」

尾音方歇,葵轻掀眼睫,目光直直落向那卓立身影。

靖王玄澜移笛离唇,方才那股如山岳般威重的气度悄然敛去几分。他侧眸迎上那道清执凝视,低缓温醇答道:

「较之难辨真伪的镜中幻形,这无常尘世,才更教人珍重相托。」

漫天死煞低伏寂然,唯有崖顶二人声息与目光相缠。

裴安道万未料到,两人肃穆引魂之际,竟会当着满渊鬼魅,互换这般缠绵心曲。琴笛清音互诉,语声若近若离,竟将这森严冷冽的引渡大典,染上几分悱恻暗澜。

直至情意交感至极处,靖王眸光倏敛,骨笛复按唇畔,凌空拔起一道裂帛清啸!

葵心领神会,十指当即按平琴弦,将那缕未尽之意彻底压入木中。再起手时,指骨蓦地发力,挑、勾、劈、拂间金石声大作!长琴铮然,沉浑正调再与凌厉笛声谐扣相融。

双乐再度合流,化作万千幽白灵丝,织就垂覆极渊的引魂法网。

深壑下方的死魂顺服垂手,循着乐律开凿的虚无灵路,浩浩荡荡没入断崖尽头通往忘川的无底裂隙,在冷光中消散。

立于远处的裴安道凝神伫望。在那刚柔互济的法度至境中,帝敕之严威与红尘相托之深情竟浑无阻滞;阴阳生克、死生流转的玄理豁然澄明,如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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