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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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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关窍通达,神明洞彻。方才被江底威压死死禁锢的玄溟真气竟自行苏醒,顺着经脉奔涌流转。他阖起双目,就着二人琴笛韵律在灵台之中默然相和,在这万鬼归渊的危崖罡风里,悄然顿悟入定。

五更鼓罢,崇庆殿前的蟠龙金炉里,新香腾袅。

晨光穿透殿顶覆压的玄黑琉璃瓦,薄冷地铺在金砖地上。百官按品秩依次踏入,笏板如林。大殿深处,唯闻朝靴踏地声、内侍拂尘的摩挲轻响,以及公卿佩玉相击的清脆之音。

大江覆舟、大理寺搜捕队落水失踪,至今已是第五日。

御座之上,皇帝肃容端坐于金雕龙椅间,目光垂向殿前当先挺立的身影。

「承光京护城大阵历经震荡,全赖太子连日亲督,昼夜重勘灵枢。」皇帝声调平缓,在空旷殿梁间低回,自有至尊天子的沉穆威压,「短短五日,便将崩坏阵枢强行闭锁,八门重合,止住地脉与水脉溃散。曜儿,此番差事你处断果决,当记大功。」

太子嬴曜手执玉笏,敛容躬身:「儿臣不敢居功。全仗父皇天威镇慑,将作监匠人与司天监诸官戮力同心,儿臣不过奉旨查验,粗尽绵薄。」

工部尚书随即迈出班列,举笏朗声道:

「陛下明鉴,殿下过谦了!那夜邪祟暴起,地水两脉皆遭冲撞,若非太子殿下亲临阵枢坐镇、以自身玄罡压制灵脉狂澜,工部匠人纵有神技,也绝难在五日之内将三十六处破口尽数弥合!此乃陛下圣德所庇,亦显储君果毅之质!」

执掌诏诰的中书舍人亦趋步出列,手捧牙笏附和道:

「何尚书所言甚是。自大阵复合,四郊邪祟敛迹潜遁,帝京风波渐息。更兼灵流经周天运转,勾连天枢地轴,盘踞于京畿水土深处的尸毒阴煞,已被纯阳之气层层冲刷消解。不出旬日,城中井泉便能重归甘冽,无疫疠流散之忧。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庆!」

朝堂内低声应和,颂圣之词起伏不绝。

然而站在百官之首的嬴曜,拢在宽袖中的指骨却暗自发力,绷得泛出青白。

殿内歌功颂德,皇恩浩荡,他的心绪却如堕寒渊。

整整五日。

江面上捞起的尽是断缆、残橹,与浸透江泥的散落物什,唯独不见半点人影,仿佛整船人凭空被吞入江底。大理寺、城防营与东宫亲卫沿江下游搜寻过百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胸臆间翻江倒海的焦躁几乎要冲垮理智,掌心紧贴着冰凉玉笏,嬴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储君应有的端凝从容。

群臣颂圣之声稍歇,站在文官班首的太师王宗敬缓步踏出。

这位历经三朝的元老神色肃穆,手执牙笏正容长揖。满殿嗡鸣因其出班,刹那敛去大半。

「老臣有奏。」王宗敬嗓音微带沙哑,却苍劲有力,「护城大阵得复,京畿底定,固是陛下圣德垂照、殿下调度神断。然大江余患未清,关键仍在携毒沉江之尸煞。靖王世子裴安道、大理寺丞王述,率部沿江穷追不舍,方未教尸毒随波蔓延、荼毒市廛。只是……战船倾覆,同往涉险官差至今音讯皆无。」

说到此处,王宗敬眼帘半垂,若有若无地掠过身侧昂立的嬴曜,随即将牙笏举至眉齐,深躬及腰:

「犬侄王述忝居大理寺丞之位,食君之禄,为国涉险自是分内之节,纵死亦无所怨。老臣感铭于心者,是陛下宽仁圣明,特准动用大内重器;殿下仁厚体恤,次日便急调东宫精卫与城防营沿江布网排查,更延请禁中供奉长老引探魂法阵入水寻踪,多日未尝懈怠。陛下与殿下抚念臣下骨肉、体恤宗室至亲,老臣感佩五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在御前给自家族侄争得不避生死的刚烈清名,又先承天子隆恩、再赞储君抚下之德。

阶下数位与王家交好的部院重臣立时会意,相继出班附和:

「太师老成谋国,王寺丞忠烈之节,实乃社稷干城!」

「圣心垂悯,储君体下,足安满朝将吏之心!」

皇帝指尖摩挲着玉带勾环,居高临下,将满殿臣工的逢迎收于眼底。待声浪稍歇,天子方才沉声开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靖王世子与王家子弟皆是大祟栋梁,禁中供奉的探魂阵莫撤,存者重赏,殁者厚恤。曜儿,此事你继续盯着,莫教忠良齿冷。」

「儿臣领旨。」嬴曜敛容躬身,声音平稳无澜,唯有拢在宽袖中的指骨再次收紧,心底阴翳暗沉。

「内患稍定,边衅又起。」

皇帝语锋陡转,崇庆殿内的气氛顿然绷紧。

御案正中,数封漆着猩红火漆的军报叠放齐整。

「案上是兵部刚呈上的飞符急奏。」皇帝目光森冷,刀锋般扫过阶下百官,「北境三州、西陲诸隘,趁着帝京地脉动荡,各部蛮夷同时起兵犯境。敌阵中有尸鬼凿城,更有修习阴煞玄功的死士刺杀营将!其阴毒手段,与迎神节当夜坊市暴乱、乃至殿前刺驾的北朔逆党别无二致。西北两境守将连递战报,边城苦战不休,折损日甚。」

满殿顿时死寂。方才还在阶前争相逢迎的朝臣们面色发白,噤声垂首,无人敢在此时触碰天子逆鳞。京畿妖乱方平,塞外边关立时借势生变,更裹挟尸鬼妖法,明眼人皆知,此乃内外交困、社稷倾颓之兆。纵是向来倦理庶务的天子,此刻亦动了雷霆真怒。

兵部尚书只得硬着头皮踏出班列,端笏奏道:

「陛下息怒。西北边塞苦寒,蛮夷借妖煞遁形,行刺防不胜防,边关守将行事求稳,闭城扼守以挫其锐气,实属权宜……」

「权宜?」

皇帝哂笑,掌沿重叩御案,案上镇纸与朱砂军报应声震颤。

「各隘闭门据守,任由尸煞掘我城垣、死士戕我将吏!坐耗国帑粮秣,任贼耀武扬威。莫非要等蛮夷铁骑踏破关山,尔等才知何为兵贵神速?」

斥责声如金石迸溅,兵部尚书面如土色,躬身请罪,敛步退回本班。

崇庆殿内阒然无声,满朝朱紫尽皆敛息。

天子不再看文武官属,那道凌厉视线自御阶俯落,径直锁在昂然挺立的太子身上。

「曜儿。」皇帝神色莫测,淡然唤道。

「儿臣在。」嬴曜敛容应声。

「你近来平靖京畿、督修大阵,文治已见分晓。」皇帝身躯前倾,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名锋芒渐露的独嗣,字句如锤,砸在大殿梁栋之间,「然自古承继大统者,未有不知兵柄。久居九重宫阙,不历塞上风霜烽火,便不知江山何以维系,更不明将士为何效死。」

天子辞色俱厉,目光直逼嬴曜眼底:

「西北军心动荡,缺的不是粮草辎重,而是能斩煞伐乱、底定阵角的主心骨。朕欲赐你天子剑,以储君之尊总督西北诸军,亲巡边塞要隘,涤清关外尸魅!这趟差事——」

天子顿住话音,殿内落针可闻。

「你可敢代朕走这遭?」

逼问声犹在深殿回荡,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汇聚于储君的背脊之上。

嬴曜广袖垂落,手中玉笏纹丝不动,唯有胸膛深处,似有利刃无声剖开皮肉,寸节刮骨。

——裴安道。

那个名字在心口猝然翻涌,泛起近乎窒息的腥甜。

迎神节风波方定,江水滔滔之下,安道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西北塞防距帝京何止关山万里?此番离京,便如参商相背。他与那个陷在泥淖浊流中的身影,注定越离越远;此去战局凶险莫测,更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归期。

宽袖遮掩之下,指甲狠狠刺入掌肉,几欲见血。

然而,他是大祟储君。

御案上的朱砂战报尚带杀伐气,西北诸隘蛮夷叩关、尸鬼凿城,国祚安危已危若累卵。胸中纵有千般牵挂、万般煎熬,也只能碾碎压进骨髓最深处。

掌心的刺痛泛开,反倒教他的眸色冷定如铁。他缓缓将喉间翻涌的涩意尽数咽下,指节松开,重新稳稳托住冰凉玉笏。

嬴曜端正朝笏,撩袍肃然拜伏于御阶之下,脊梁挺拔如峰。

「儿臣蒙陛下重托,承社稷深恩。」

他嗓音穿透深殿寒意,字字铿锵:

「西北烽烟未息,尸煞戕害疆土,儿臣身为储君,理当抚军御侮、身先士卒。儿臣愿领天子剑,亲赴边塞涤荡凶顽,不扫妖氛,誓不还朝!」

言毕,他抬首直视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清冽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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