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不常见的食梦鸦都碰见了,李彦的梦境还真是不同凡响。”荀欢边说边朝四周望去,“诶——声音恢复了。”
食梦鸦顾名思义,是团聚在梦境周围,以梦为食的生物,它们来自最脏脏之地,不入轮回,是万恶鬼道之首,只有生前罪恶多端,恶贯满盈的人与妖,才“有福享受”。凡是被食梦鸦盯上之人,都代表他们离心离魂,命不久矣。
李彦的梦境确与常人不同,普通人的梦境光怪陆离,异彩纷呈,李彦的梦却雾气弥漫,四方无极,在这里,时间好像都凝成了胶体,软软趴趴,懒懒散散的固着在一隅,待得久了,身子似乎也跟着软了,变成了海浪,潮起潮落,朝生暮死。
倦怠和疲惫随着雾气丝丝入扣地滑落在体内,钟亭之打了个哈欠,眼角蓄起一滴泪,水珠碎在眼尾,他忽然生出一股弥天的悲伤,恨不能大哭一场。
荀欢察觉到他不对劲儿,问道:“你怎么了?”
钟亭之眨眨眼,滚下两行泪,他用手指碾碎那泪珠,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诶不是——小心!”只一眨眼,钟亭之便如踩空一般瞬间消失,荀欢向前一扑,却和他的衣角堪堪错过,还不等他站稳,地面如烤熟的软糖般忽然变软,只听得噗的一声响,他也被“一口吃掉了”。
没经过什么狭长的隧道,也没有兔子的领路,要不是撞上钟亭之的背,他真怀疑刚才是他的一场错觉。钟亭之看起来已恢复正常,问道:“我们是掉进了第二层梦中吗?”
荀欢揉着鼻子,答非所问的说:“你没事吧?”
“没事,”钟亭之罕见地红了脸,“只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似乎是被谁的悲伤传染了一样。”
“李彦?”
“不是,”钟亭之摇了摇头,不确定的说,“我觉得,那更像是妖的情绪。”
他凝神细细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一丝热风如火舌般舔过他的面颊,他一惊,蓦地偏过身,只一眨眼,烈焰便已将天空烧穿,巨大的火舌变成一只手,像扯被子般将残余天空猛地拽下,滋啦滋啦——滋啦滋啦——声音不大,却不绝如缕,像被踩在地上的头皮。
钟亭之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影影绰绰中,荀欢忽然猛一个跨步挡在他身前,他诧异地昂起头,却见前方虚空里,蓦然涌出一个庞然大物,须臾,便已奔到二人跟前。
速度太快了,钟亭之骇然,僵在了原地,荀欢却双目炯炯,手在虚空里轻轻一抓,一把油纸伞赫然出现。他挥起伞,在空中画了一道符,伴随着八角铜铃的清脆声响,金符犹如神龙般蓦地腾空,弯弯绕绕地结起了一张密实的网。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网竟对妖物毫无作用,它轻而易举地从网眼中穿过,而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碎成了雪花,翩翩落下。
钟亭之错愕地望着那一地银白,荀欢却揉着鼻子,打了个惊天动气的喷嚏,道:“妖现身了。”
雪变大了,从一片片变成了一块块,像是剥落的墙皮,虚空中透出了青黛色,隐隐约约的,并不分明,远处似乎聚起了云,云中有闪电一晃而过。
“这妖······似乎并无恶意。”荀欢道。
天空彻底变成了青色,裹着层油膜似的,泛着温吞的光,钟亭之问道:“何以见得?”
荀欢抹了把脸,似是蓄起了无限的哀矜,道:“妖从网中穿行而过时,是自愿化掉的,似乎只为了给我们一个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别多管闲事,警告我们别伤害李彦。”
钟亭之被气笑了,简直倒反天罡!荀欢抬手指向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色山脉:“你看那里,有瀑布凉亭,有日照香炉,有飞流直下,他好像在为李彦营造一种理想的生活。”
“远离人烟就是理想生活?”钟亭之嗤之以鼻道,“你知道猪要怎么养吗?”
“啊?”
钟亭之冲他怜悯地笑笑,抽身离去:“猪都是养肥了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