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着一身素白的剑阁弟子服，佩一柄水色长剑，与燕知非的服色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此人腰系一条靛青色的衣带，似乎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薛冠清。

方醒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此人系宋长老的亲传弟子，辈分上算是方醒的（前）师弟。

前师弟脸上犹有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眉间却已生出浓重的刻痕，俨然一副操心劳碌、苦大仇深的样子。

一开口，又是一段阴阳怪气：

“好久不见啊方师兄！想不到你的修为依旧如此低微，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始终停滞于炼气期，连筑基也做不到是一种什么感受。难道是在秘境中竟然全无所获吗？想必很难受吧，真为你伤心。有没有一种可能，习剑这条路不适合你，还是莫要再难为自己，快快自己去向师伯请辞罢。”

他这一大套长难句起手，说完自己连喘息都不曾。在这恐怖的肺活量之下，方醒根本插不上话。

他们已行出主峰、到达了外门弟子起居之所。这位前师弟步履匆匆、急欲回返，明显便是有事。然而在这样繁忙的情况下仍要驻足，只为找茬几句，必有缘故。

方醒知道这缘故。

因为此人，原系渡微尘的事业粉毒唯。

薛冠清出身道门世家，却不愿承父母衣钵，而一心想修剑。

他随父母去各宗拜访，每每见人练剑，不过从旁观察片刻，便能复现其剑招，且能做到有板有眼、全无差错。虽尚无剑意，但已能尽得其形。

一时各剑派皆引以为天才，纷纷出手招徕，可薛冠清却意志坚决，义无反顾投身剑阁门下。

不为剑阁天下第一剑宗的名头，而是因为他见过剑阁阁主渡微尘的剑。

薛冠清以为，那便是天下第一的剑。他就要学天下第一的剑。

可拜入剑阁后，渡微尘却宣称自己已收下方醒作为关门弟子，并不肯收他入门墙。不论是他父母给渡微尘写信、还是其他长老苦苦劝说，阁主都不曾动摇。

更可气可恨的是，原本常常闭关苦修的渡微尘，不仅为了方醒出关收徒，甚至为了指导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大大降低了闭关的频率。这极大地刺伤了一个事业粉的心。

由是，这位略有些婴儿肥的（前）师弟每每见了方醒，便益发心气不顺、鼓似河豚。

唉，毒唯。

唉，拒同担。

方醒生怕再戳一下，眼前的河豚便能把自己气炸了，只好沉默。

燕知非见方醒不做声，替他应答：“薛师弟好快的消息，小师弟……方醒确已向师尊请辞，师尊也已同意了。”

“我还听闻你们二人关系不好，到底是谁乱传的！原来薛师弟你这样关心方醒，多劳你牵挂，方醒已然突破，现下已是筑基境啦。”

他爽朗地笑起来，“刚才在大殿内得知这个消息，师尊和长老们都很高兴，你也很替他高兴吧？”

不……师兄，他应该不会太高兴。

显然，在燕知非恐怖的社交技巧之下，眼前的河豚看起来，仿佛更鼓了。

他们一行人拦在路中间，偶有路过的外门弟子颇为好奇地探头来看。

方醒注意到，这些外门弟子们在看到他与燕知非时，虽然也称得上有礼有节，但目光中全是好奇，很明显本质上是看热闹的心态。

唯独当他们看到薛冠清时，所有人无一例外地，俱是神情一肃、挺直身形，目不斜视地趋步经过。

很畏怯似的。

那种畏怯……怎么说呢，不太像是畏惧于力量或是强权的畏怯，而更像是另一种……

另一种什么呢，方醒总觉得自己也许曾见过，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又一名弟子匆匆而过，认出薛冠清时，仿佛夹紧了尾巴一样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一礼：“薛执事。”

然后便如老鼠见了猫一般，飞速消失、无影无踪了。

方醒恍然大悟。

执事一词点醒了他。薛冠清腰间的靛青衣带，正是剑阁执事弟子的象征。

他突然就想通那种既视感从何而来了：他见过类似的场景。

他与他的许多同学们，在漫长的义务与非义务教育阶段里，每每在学校的走廊、在操场、甚至在远离学校的商场里偶遇自己的班主任时，也是如刚才几位弟子一般无二的表现——

偶遇前肆无忌惮地嘻嘻哈哈、认出班主任后机械僵硬地打招呼、继而将自己缩成芝麻大小尽可能降低存在感，然后拼尽全力、尽速离开。

方醒凝视着弟子快步离开的背影，步伐是那样的用力、手臂的摆动是那样的刻意、挺直的脖颈是那样的僵硬、逃离现场的欲望是那样的迫切，不由与之有了一丝微妙的共情。

无怪弟子们如此表现。

剑阁身为天下第一剑宗，门下弟子自然众多。

然而人之天资各有不同，先学后学亦有分别，并非所有弟子都如燕、方、薛三人一样，各有师承，更多的弟子们仍停留在外门修行，等待着崭露头角、被剑师们挑中、亲传剑法。

只有初窥门径、已有资格探问更深刻、更精妙的剑法的内门弟子们，才会被师长们亲自带着，修习独属于本门的剑技。

在通过这重考验、被剑师们取中之前，弟子们需要在外门养气锻体、修习基础剑招，日复一日。

操碎了心的宋长老，掌管的便是人数众多的外门弟子们，日常修行学习之庶务。

薛冠清在宋长老门下，自然要为师长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