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微尘的话说得明白,剑阁之内,只论剑道、不论其他。
不论方醒身上有怎样玄妙未知的变化,不论他又展现出怎样无可替代的天赋,只要这变化、这天赋与剑无关,那便绝无可能动摇他的决定。
在他眼中,方醒身上确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只是这变化远不如他的期待。方醒非但没有探得剑道的锋锐之气,周身的气质反而变得更加圆融随和。
温吞吞有什么不好吗?并没有,可他要方醒寻得一颗剑心。
这孩子或许开窍了,只是并非在剑道一途。
那就终究不必再留。
宋长老还不愿放弃,试图为方醒争取一二。同门多年,他自然知晓渡微尘心性之坚,明白绝无可能教他回心转意,于是他转向其他长老:
“鹤游宫的齐栩,从引气入体到结成金丹不过三十余年,何等的惊才绝艳?一夕心生魔障,今已堕入魔道多时;袭明剑派的狄冕,入门三月便已能使出微明九剑,不也受心魔所困,疯癫不知所踪;盈虚观的徐冲真人,已至渡劫境,亦在即将飞升之际走火入魔不幸身陨。”
他说的,俱是近年来仙门之中有名的天才,却无一例外,皆因身受心魔之苦,或堕入魔道,或身死道消,引人唏嘘不已。
其他长老听了,不由随之沉下心来。
宋长老掌管诸外门弟子日常修行之庶务,见过太多颇有天资的弟子,因一时心中生惑、步入迷途,自此前路断绝。而今即便只有微茫的一线机会,他亦尤为关切:
“仙门中人,苦心魔久矣。我阁中弟子虽以苦修闻名、心性尤坚,亦多受心中忧思迷障之苦。
“我派忝居剑修之首,天材地宝从来不缺,多供一名弟子所需又有何妨?
“偌大一个剑阁,难道真就容不下一名不修剑的弟子吗?若方醒确有能为,哪怕只再展现一次,亦可救下至少一名弟子。为这一份可能,剑阁何妨留他?”
有长老缓缓摇头,并不赞同:“我辈以剑立道、因剑结缘,若不习剑,你我何必相聚于此?”
亦有长老补充道:“自前日传出消息,言说阁主不欲留他在门中,外界诸弟子议论纷纷、误会良多。若此时强留方醒于阁中,他又该如何自处?”
另一名长老指出盲点:“留方醒在阁中亦可,只是须得给诸弟子一个理由。难道要公开宣称其可敌心魔?此举何异于使稚子携重宝行于闹市,岂不惹人觊觎?”
即便宋长老有意转移目标,依旧不能阻止渡微尘强势加入商讨:“我只通剑道,于旁的道法可谓一窍不通。问清,你可想过,若强留他在剑阁,谁能教他修行?谁能为他解惑?长此以往,岂非耽误他一生?”
问清原是宋长老的本名,自他们各自修行有成、身居高位之后,便已许久没人叫过了。现下乍然闻听,自然发自肺腑、震动心神。
宋长老一时沉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交心之语。
一时间众人皆皱起眉头,难以决断。
最年长的长老听了许久,终于开口:“诸位虽各自言之有理,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转头看向方醒、这个自进殿起便一言不发的弟子、这个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希望与失望的弟子、这次事件真正且唯一的核心,略带安抚地颔首:“我们不妨听听,方醒本人对此怎么说。”
方醒亦专注地听了半晌。
不论是对话的走向,还是几位长老关注的重点,都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作为一名现代人,每天接受着“唉,资本”“唉,阿美莉卡”的熏陶,当他得知在这个修真界里,能击退心魔的心理咨询技术,竟是极度稀缺、堪称绝无仅有的资源时,他很难不联想到诸多科幻电影里,主人公因觉醒了特异功能而被绑架起来、关进实验室彻底研究的情节。
在诸多拥有无限可能的天才弟子们、与一再令人失望的宗门废材之间做出抉择,即便是他自己,也很难说出弃前者而取后者的话来。
然而,长老们的争执远不似他的预想。
被抓起来、关进实验室研究的猜想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与之相反的,他们甚至在认真地替他筹划前路。
难怪——
难怪原身执念至此,即便道途不顺、备受打击,依旧难以割舍这份温情。
方醒决定相信这份温暖。
他放下犹疑,略理了理思绪,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
“也许,我已找到我的道。”
这个开场白似乎有些惊人,本就安静的殿内益发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醒身上。
“我并不能断言,自己是否能够化消心魔。”
他对此界了解尚且不足,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并不会在这种不能确定的事情上信口胡说。
他只能提出一种猜想:“心魔既生于心,必有因由。我猜想,我并非直接击退了心魔本身——”
这个猜想颇合乎逻辑,几位长老听得不由颔首。
修者的心魔既脱生于修士本人,其境界自然约略与本人相近。
燕知非境界在元婴后期,他的心魔再弱小,也应当有近似元婴的境界。彼时仍是炼气境的方醒没可能打败它。
方醒继续陈述自己的猜想:“——燕师兄回过神来之后,曾与我交谈片刻,在谈话中,师兄想通了几处一直郁结于心的迷思,然后方才破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