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豚……不,薛冠清的问题太多,方醒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其实对于薛冠清的阴阳怪气,方醒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即便是原身,也并不曾真正与薛冠清交恶。
毕竟薛冠清真的很忙。
原身对他唯一的印象,停留在“那个总是要到处跑来跑去带外门弟子们的师弟。”
与此时此刻方醒对薛冠清的印象,有了些许微妙的重叠——真的很像他带过的学弟们。
“也许你有所不知,我退出剑阁,并非是被阁主逐出师门,而是另有缘故,”方醒放慢了脚步,略等了等硬要跟上来的薛冠清,“阁主与长老们,也包括我在内,都认为,我已寻得我的道。”
“我的道,不在剑,而在心。”
薛冠清瞪大了眼,似乎不解其意。
方醒将秘境中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讲,隐去了此前他与燕知非确认过的、不欲教人知晓的细节。
那其实是绝大部分他们的谈话。燕知非的心魔与剑阁有关,出于保密与尊重,他绝不会把这些细节讲给任何人听。
但即便是被保留下来的极少部分,也足够令薛冠清惊诧了。
愤怒的河豚没再使用他阴阳怪气的长难句,而是皱着眉瞪着眼盯着方醒。
方醒眉目坦然:“只是我和长老们都不确定,燕师兄能痊愈,有几成是因为他自己心性坚定、又有几成是因为我。尚未实践过,我们也拿不准我的谈话对于还未形成心魔的迷障有几成效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所以我同长老商议,先在外门搞个试点,若心有所困、又非惑于剑道者,或可来我处一试。阁主已然同意了。”
方醒想到原身在阁中的风评,坦诚一笑:“我从前深居简出,外门弟子大多没见过我。这样倒正好,心有迷障之时,如果还想些别的杂七杂八的事,岂非徒增烦扰?”
薛冠清一直不回话,方醒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好在他对沉默并不陌生,也不怎么害怕场面冷下去。
方醒想了想,试图揣测一个毒唯的心事:“虽然长老们说,若在外门弟子中试验下来发现果然有效,还想拜托我关照一下内门弟子们,但我修为尚且微浅,一时间也帮不太上,不如先修行去、日后再图回报。既已退出宗门,总不好一直赖在这里,也该离宗云游去。纵使我武力不及——”
“反正还有云卿呢,”他托起云卿的前爪,向薛冠清招了招手,“我们云卿会保护我的。”
薛冠清关注的重点却颇有些游移,比起方醒击退燕知非的心魔,他更关心的一件事是——
他拧着眉上下打量着方醒,终于发现了他周身怪异之处。怪不得愈看愈觉得别扭,方醒腰间光秃秃的,那里并没有剑。
他不再说长难句了,声音也硬邦邦的:“你的剑呢?”
好像后半程全没听似的,怎么说了这么一长串,反而在关心第一句话?
方醒有些诧异。
首先,这不是重点,其次:“既已退出剑阁,自然是归还宗门了。”
河豚不知怎的又鼓起来了,薛冠清又问:
“你不修剑了?”
方醒点点头,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因山风清冽而生出的通透畅快,很自然地:
“嗯,不修剑了。”
薛冠清一言不发,只皱着眉看两眼他平和的眉目,看两眼他噙着的笑,仿佛突然被踩到尾巴似的,鼓着脸转身走了。
燕知非将方醒送至一处竹舍,便急匆匆地走了。他似乎另有要事,只交待了一声让方醒随意居住便御剑离去。
竹舍倚山傍水、清幽静谧,收拾得极干净,显然有人时时打理。只是并无人居住过的痕迹。
后山崖壁上,远远可望见“照我”二字,字中剑意雄浑、剑气四溢,许是从前居住在此的剑师所题。
方醒不及品味,匆匆步入舍内。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他需要尽快整理方才一直来不及整理的、燕知非的咨询记录,然后立刻复盘。
这次复盘对他来说尤其有意义,因为——
因为,其次,这个世界与他所学习的世界太过不同。
要想真正帮到别人,他所学习过的技术、诊断标准、伦理准则,都需要遵循这个世界的逻辑重新建构才行。
方醒知道这决不容易。
可是,舍我其谁呢?
方醒翻出纸笔——他实在不会用毛笔,拜托燕知非帮他削成了一支木棍,权当蘸水笔用——凝眉苦思,在纸上列下待办事情若干。
不甚了解的修真界风土人情、各宗门的功法与门风、过往曾入魔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补充常识,很多的常识。
方醒细细列了个清单,以此前深居简出、不与人游为由,询问宋长老与燕知非。
竹舍内,灯火彻夜通明。
竹林掩映之下,轩窗内隐隐透出一人一猫、两个挨挨挤挤的影。
方醒的待办事项终于全部划掉。他还有些未想清的地方,但只靠宋长老与燕知非传阅给他的资料,纸上谈兵,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余下的,还要真正与这个世界的人谈过、接触过,他才能真的感受、理解、明白,才能再做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