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外门弟子也说过你很多坏话,很多——非常多。”
他本意是想试图论证自己的过错,远比那些方醒接纳过的弟子们更轻,然而他更快地意识到,这话反而可能会激怒方醒,这无疑与他前来求助的目的相违背。
前言无法收回,薛冠清懊丧地一叹气:
“我道歉,前言如覆水,我没法收回,只能赔罪。
“我做什么能赔罪?我可以接下阁中的任务,酬劳归你;或者事成之后我可以应允你三件事、什么都行……其实现在也可以,不必等到事成,只是我实在状态不佳,我这几日已偶觉恍惚,我感觉很不好。我不想入魔。
“我母亲的宗门里有个人就是这样,曾经也是家喻户晓的天才,不知怎的,先是恍惚了几日,没多久就入魔了。虽然侥幸保得性命,然而整日在宗门里疯疯癫癫的,更不用谈道途了。”
薛冠清越说越低落,低着头紧盯着自己的手指,小小声地:
“我向你道歉,你能帮帮我吗?”
方醒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他轻轻向前挪了下椅子,身体微微前倾,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尽可能诚恳。
“我原谅你,如果你执意要道歉的话。”
薛冠清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他。
方醒耸了耸肩:“或者说我其实并未在意。就像你说的,还有很多人说过我的坏话,甚至更难听。你前日说的那些并不算什么,我不曾放在心上。”
这是实话。且不说方醒自己自然不会在意,即便原身,也早不在意这等言语的挫伤,他的执念惟系于剑之一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方醒不太希望代替原身原谅什么人,只是他看遍原身的记忆,此人确实不曾记恨过什么人,他唯一恨的只有自己。
原身的苦痛他已无能为力,但眼前还坐着活生生的一个薛冠清。
方醒郑重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如果我同意帮助你,像同他们谈话一样同你谈话,我们谈话的所有内容,只要不关乎你自己或其他人生命安全,我都会为你保密。”
“问题在于,你会相信我的承诺吗?”
“我相信你,”薛冠清似乎对坐着的椅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垂着头又开始抠扶手,“燕师兄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除了他自己说的那些以外,再没人知晓。我还偷偷听过外门弟子们的谈话,他们都和你聊了什么,彼此互不知晓。我相信你。”
怎么还有偷听的环节,方醒又叹了口气,试图换个方向让他理解重点:“重点不在于‘相信’,而在于‘我’。”
薛冠清又别过头去。
“你讨厌我。”方醒指出。
“现在不了。”瓮声瓮气地。
“最起码曾经讨厌过我。”方醒修正自己的描述。
薛冠清没法反驳。
“并且在这种厌恶的驱使下,曾经试图……我引用你的表述‘说了我的坏话’。”
薛冠清低头默认,看起来他觉得方醒完全决定放任他糟糕下去、决定不管他了。
“然后你提到赔罪,你认为说坏话会导致我同样讨厌你、会拒绝帮助你。
“你身入迷障,想要我引你找到出路。
“可带着这样的怀疑,每当我们进程不顺,你是否会怀疑,你明明身陷迷障,我却选择了隔岸观火、幸灾乐祸?”
方醒直视着薛冠清,尽可能地展现自己的诚恳。
“带着这样的怀疑,我要怎样帮你呢?”
薛冠清终于没再做声、看起来也不打算再抢白了。
这在现在是好事,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他听进去了方醒的话、并且正在做出自己的思考。
方醒给了他一些沉默的时间。
略等了等,方醒重又开口:“我帮助你的方式,需要你能够自在地信任我。我不是说要你立刻就相信我——‘信任’的这部分由我来努力,你需要负责解决的是‘不信任’的部分。你需要想清楚,你能否放下单方面的前嫌,像面对陌生人一样面对我。如果可以,我就接下你这个案子。”
“至于你其他的顾虑……”方醒点了点桌面,打断看起来想针对“顾虑”一词做出反驳的薛冠清,“我要收取报酬,但不是要你做什么任务。三颗中品灵石,或用等价的下品灵石替代。”
是最普通的弟子也付得起的价格。
剑阁对弟子一向慷慨,即便毫无家底的弟子,接几个悬赏任务后,也很轻松便能付得起。
对于世家出身的薛冠清来说,更是低到离谱的数目。
“你可以考虑几天……”
“一天。”薛冠清打断他,这次的打断听起来安定了许多,“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回去仔细想清。明日望日,你有空吗?望日里诸外门弟子休息,我亦无事。”
“若我仍旧想要你帮我,明日我会来。”
方醒笑起来。他没有去确认其他人的时间安排,是很成竹在胸的模样。
“巳时如何?”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