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几天，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发强烈。

方醒修为低微，并不能及时察觉，云卿却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方醒回想起第一次发现那块躲躲藏藏的衣角的时候，一向黏他的云卿反常地跳出窗外。

当时他以为，云卿是由于听到他说自己胖而恼羞成怒。现下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发现了窗外有人。

只是此人的修为应当也不低，经过这几日的晤谈，每有弟子化开心结，方醒的修为便有所提升。此时的方醒较之刚进阶筑基境时，已有不少进益，但当他追着云卿跑出去看时，却总看不到人影。

问云卿，此猫又只会咪咪哦哦地撒娇。

幸好此人每次来，都赶在没有来访的时候，方醒不必担忧云卿自隔间窜出、吓来访的弟子一跳。

终于在某日，云卿又一次扑出去后，外面传来好大一声响。

正是那鬼鬼祟祟之人，不知怎的躲闪不及，被背后袭来的小卡车撞了个正着，直直地摔倒在地。

肇事猫一脸骄傲，将受害者向探出身来查看的方醒那边拱了拱。

看，猎物。

“猎物”犹被云卿踩着靛青色的衣带，颇狼狈地转过身来，露出沾灰带土一张娃娃脸。

薛冠清。

与上次见面截然相反的，薛冠清今天看起来蔫蔫的，也不去搭方醒伸过来的手，自己翻身站起。

唯一能看出一点青年人的活力的线索是，他站起来之后立刻为自己施了个除尘的法诀。

方醒装作完全没看见。

把没有精神的河豚请到室内，方醒给他递了杯茶。

“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很累。”

这不是一句客套话。薛冠清虽然依旧衣饰严整，形容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的青黑配上他整日皱着的眉头，衬得他多像加班到后半夜的中年社畜。

分明他与原身其实差不多大。

方醒略一回忆，发现其实前几日见到他时，薛冠清同样气色不佳，只是由于天生的婴儿肥，并不太显。今天黑眼圈冒了出来，便愈发明显了。

……怪不得躲了多日，偏今天没躲过。

方醒耐心地等薛冠清喝了两口茶，抛出自己的疑问：“这几天在屋外的想来都是你吧，为什么要盯着我？”

“我没有在盯着你！”

方醒的问句语气很平，薛冠清却像被踩到尾巴一样，但要他说自己来此处干嘛，他便又开始挨挨延延、吞吞吐吐了。

“我只是……”他看向很多方向，唯独不看方醒，“我只是想来找你，但你除了在忙又不出门……”

他没有解释自己在“方醒没在忙”的时刻里不敲门拜访、或是给他的玉牒传讯的缘故。

不看着方醒似乎能帮助他完成表达，他又开始连着说很长一段话，仿佛完全不需要、也不期待别人回应似的，自顾自地讲着：

“我已经有好几日完全睡不着了，要是能像师尊他们那样用打坐代替睡眠就好了……可惜不能。

“晚上睡不着，白日里练剑就没精神，不止如此，季师兄又领回来一批新入门的弟子，试剑考校、佩剑分发、居所分配……唉，愈加没时间练剑了。

“昨日师尊交办事务，我全听不进去，也不知在想什么，幸好季师兄在。燕师兄入魔前是什么样？也会恍惚吗？你说，我是不是也要入魔了？”

仿佛是问句，但却并不等待方醒的回应。

薛冠清越说越急，声音却越来越小：“我观察过来找过你的弟子们，每个人好像都精神了许多，习剑的时候杂念也少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你和长老们商定的是，暂时只帮助外门弟子，我自然不属此列，只是……”

到最后已近乎嗫嚅：“你能救燕师兄，能不能也帮帮我？”

沉默。

把一肚子的话都吐尽了，扁扁的河豚沉默下来。

方醒没有立刻应声，而是陷入沉思。

薛冠清所提到的，暂时只接待外门弟子，并非他犹豫的原因。事实上，他所关注的，并非外门内门的身份之别、或是与长老们约定的职责划分。

他关注的重点是：

薛冠清与这几日来访的那些外门弟子大不相同。

几乎所有的外门弟子，此前都不曾亲见过方醒，在晤谈中自然也很难把眼前这个温和的、宽容的、变相由长老认可过的道友，与那个传闻中阴郁、消沉、令所有人大失所望的阁主弟子相联系。

但薛冠清不一样。

他不仅认识从前的“方醒”、曾经是他的同门，而且，尽管不过遥遥几面之缘，但薛冠清本人显然对“方醒”有过不小的恶感。

在薛冠清的视角，这与双重关系相去不远。并且，信任关系似乎也很难建立。

方醒需要更慎重地处置。

在他没有说话的这几秒钟里，薛冠清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起来。

他抢在方醒之前开口：“就因为我前几日说了你的坏话，所以你不打算帮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