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车灯割开黑夜,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辆汽车在黑羽宅前停下,黑羽快斗下车之后皱了皱鼻子,不动声色地邀请车内的司机:“寺井爷爷,到我家去吧,家里有一些事情想找您帮忙。”
“好的,快斗少爷,”寺井黄之助熄灭发动机,“快斗少爷,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啊哈哈哈,是我在拟声。”黑羽快斗回道。
浅藏在车底,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但不像平日那么游刃有余。
她知道汽车,得益于佐仓千代。
动身去涩谷前,千代曾提议要不要打车,然后又很快自我否决:“太贵了浅酱我们还是去坐电车吧。”
等待过街时,千代幽森森地盯着奔流不息的车流吐槽:“我有个朋友一直很想知道,如果人在汽车发动时躲在车底下,车开多快速度会把人甩下去。”
在好不容易从那个莫名其妙的领域中逃出之后,浅碰巧发现了一辆眼熟的车停在路边,决定大胆一搏。
刚从食骨之井来到现代,在井周边闲逛的时候,她就见过这辆车。
也许这辆车能带她找到食骨之井,连接现代与古代的通道。
她赌对了。
浅竖起耳朵,见两人似乎都走远了,才放松手上的力道落到地面,颤颤巍巍地擦干净自己不慎留在车上的血迹,偷偷摸摸地爬起来准备溜之大吉——
一支冰冷坚硬的物体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她的脑袋。
“你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拿的是什么东西?好像很危险。
电光火石间,浅歪头躲过,欲抢夺对方手里的不明物体。对方先一步缩手,浅只虚虚抓到他的手腕。
浅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错愕。
如果自己说只是顺路搭个车回家,对方会信吗?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沉默几秒。
浅还在思索着,黑羽快斗率先做出了反应,他重新举起枪,扣动扳机。
一枝玫瑰从黑漆漆的枪口弹射出来。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黑羽快斗微微欠身,献花的姿态优雅如月光下的魔术师,“为弥补惊扰您的过错,请收下我的歉礼。”
浅强撑着没动。
“您还在流血,”他将花轻轻递近,“请允许我有这个荣幸,送您去医院。”
医院是什么?
遇到怪人了。
浅想。
上一秒杀气满满,下一秒彬彬有礼。
在炸鸡店里自己没觉得这人不正常啊。
得抓紧时间跑。
她的余光已经瞥到了食骨之井的位置。
浅必须得回去,回到枫之村。
缝合线可能知道些什么!
缝合线的头发还在她宽大的口袋里,原本隔着灵力屏障,和打包盒井水不犯河水地放在一起。
而现在,灵力几乎干涸,发丝混合着血,混合着鸡块,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或许就要死了。
但就算死,也不能把尸体留在这里。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句话想问。
“和你一起的女孩,还好么?”
黑羽快斗大为震惊。
在发现有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躲在车底之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组织。
他没有打草惊蛇,以防伤及无辜,而是向寺井爷爷传达暗语,让其先进屋在高处策应,自己转而返回车边,冲“嫌犯”举起了扑克枪。
没想到是那个在炸鸡店和青子聊过几句天的女孩子。
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全身都是血,在这种情况下第一句话竟然是问青子的安危!
中森青子当然没事。
黑羽快斗知道涩谷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超自然事件,具体原因不明,因此在发现能从涩谷出去的同时,他就把青子送回了家,这才重新赶往现场,收集可能的线索。
他在那里偷听到几个黑西装的人交谈,话语中掺杂着什么“帐”、“咒灵”、“封印”、“咒术师”的字眼。
也许眼前这个女孩和那群黑西装有关系?
那她伤得这么严重,为什么他们不管?
女孩是第三方?
“我送你去医院。”
“我拒绝。”
黑羽快斗眼睁睁地看着面如金纸、身上还在渗血的女孩子,甩开自己的手,以不合常理的速度,跳进了那口位于家旁边草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枯井。
又连人带井原地消失了。
***
在地狱辅佐官鬼灯的帮助下弄清当前的状况,浅走上了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坦道路,后方传来地狱守门人(兽)渐行渐远、隐隐约约的八卦声。
“牛头,那个亡者今天还没走?”
“没呢,他还是喜欢在树上一呆就是一整天。哎呀呀,还真可爱呢~我想,我快要倒戈了。”
“你这头花心牛,之前不是坚定的白泽派吗?”
“爱美乃人之常情嘛,你有见过他那双眼睛吗,漂亮得像天国的名景哦。现在想起来还是脸红心跳呢,dokidoki~”
“咳咳,一直徘徊于彼世,他还轮回吗?”
“似乎是鬼灯大人的特许,既然这样,不如向鬼灯大人提议,让他留下来当狱卒,和我们一起看守地狱大门吧?”
……
“对了对了,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讨厌啊马面,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他叫——”
“五条悟。”
“五条悟。”
视线豁然开阔,入目是一片干枯的林子,浅走到了路的尽头,和地狱守门人(兽)牛头女士同时念出了这个名字。
“哟,是涩谷那天的巫女小姐,好久不见~”
白毛男人靠着树干,长腿平放,身体后仰,姿态闲散。他声音轻快,嘴角却平平的没有弧度。
“五条悟。” 浅鬼使神差地又叫了一遍。
其实以她的惯常作风,应该当做没看见这个人才对,更何况是主动打招呼。
“嗨嗨,巫女小姐,有心事吗?一直叫我的名字。”
尽管不太愿意承认,浅还是诚实地说:“是的,我死了。”
随即她怔在原地,目光慢慢失了焦点,整个人被拽进了回忆。
在浅穿过食骨之井,回到枫之村后,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杀生丸冷漠的侧脸,还有刀的寒光。
绝对的寂静中,刀锋倏地划过,没有破风声,只带起一片银辉。
那是天生牙,一把不能杀人的刀,但能通过斩杀地狱使者来复活亡者。
杀生丸的确拔出了天生牙。
浅却现身于地狱。
“两个月前见你时,你身手还挺利索的……”五条悟慢悠悠地走近,故意踩出了些许声响。
他摘下眼罩,歪着头打量血迹斑斑的女孩,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熟稔,又掺了些困惑:“怎么,是遇到什么大场面没跑掉?”
浅本来发着呆,此刻由于男人的靠近,条件反射性脸红了。
她有些奇怪:“我们不是才见过吗?你和那三只咒灵打架,说不需要我帮忙,我就走了。”
“我在地面上遇到了一个有碍观瞻的家伙,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光着身子,粉头发,四只手四只眼睛,满身咒纹,气息非常邪恶。看起来更像人一些。”
“你知道那是谁么?”她问道。
“好可怕,好可怕,”五条悟往后撤了半步,夸张地以手遮眼——说是遮,修长的手指却微微张开,视线明晃晃地从指缝里透出来,“好可怕,暴露癖,不穿衣服果然是在耍流氓吧!”
“嗯。”浅十分赞同,补充道,“我被他的领域所伤,重伤不治,就死了。”
“这么淡定地说着自己死了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五条悟把手圈成两个圆筒叠在一只眼睛前面,另一只微微眯起,“悠仁版的宿傩吗……时间对不上欸。”
“怎么回事呢,”他打了个响指,自顾自说,“你太不够义气了巫女小姐,明明死得比我早,怎么磨磨蹭蹭现在才到,人家都无聊死了。”
浅:“……”
她想了想,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确实是一刻不停地就下地狱了。
“不过……”浅抓到另一个自以为的重点,“你的意思是在等我吗?我们根本不熟。”
“不熟?巫女小姐让人家很伤心欸,明明都说好了下次见面就一起喝咖啡的~我们的约定都随风飘散了么?”五条悟很是伤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能碰见一个熟面孔,可是相当不容易的欸。”
“我没有忘记,”浅连忙开口,“我会询问一下鬼灯大人哪里可以喝咖啡的!”
五条悟轻笑了一声,稍稍俯下身,让视线与她齐平,促狭地说:“开玩笑的,我啊,是名教师,我的学生在和两面宿傩战斗呢——嗯,就是伤你的那个家伙。”
他停下来,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向不善言辞,换平时她会与对方一块儿沉默,但又认为现在需要说点什么,于是绞尽脑汁:“没等到,意味着起码他们还没死。”
“噗。”
五条悟想要缓和气氛的话被憋回去了。
再次触发关键词。
“等等,”浅迟疑地看向五条悟腰间,那里有一圈规则的暗红,可想而知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一道伤口,不,甚至是断口,“倒是你……”
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声音慢了一拍:“你伤得很重。你……难道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