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突然有种中了无量空处的感觉,他抽搐着嘴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我先前也说过了吧!”
浅真心实意地鞠躬:“实在抱歉,我以为你来地狱有别的缘由,没想到你会……就下意识地忽略了。”
“话说你为什么会把到地狱这种事说得像到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松啊,古代的巫女都这么硬核么?歌姬完全没继承到啊。”五条悟扶额,“老师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相信真的有地狱的!”
浅再次鞠躬:“我也是第一次来!”
“不然你还想来几次啊!”五条悟哑然失笑,“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老师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好了~”
巫女小姐,反射弧还真长。
五条悟双手插兜,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地上的石子,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浅抬起头,目不转睛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五条悟现在的样子又和她在地狱第一眼看到的状态不同了。
浅很难用语言说清楚其中的区别,非得说的话就是活人感更强——简直是地狱笑话了。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死的?礼尚往来嘛~”五条悟冷不丁地问。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寒暄的意味。他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一直落在浅的脸上。
浅的睫毛扑簌簌地颤动,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会有点冒犯他么?
毕竟她主动询问五条悟的死和她主动跟五条悟说自己死了,这两种情况是不同的。
她认真地说:“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
“果然还是很冷漠吧!” 五条悟装模作样抬起手,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猫要挠人的架势,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扒拉了两下。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浅紫罗兰色的眼眸,对上了天空的延展,“你还疼吗?”
浅的身上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新鲜伤口——这些伤口正是她的死因,就她个人来说,是会痛的。
即使灵魂状态的痛感比有身体的时候减弱了不少。
但还是会痛的。
虽然她不会说出来。
那五条悟呢?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肉眼可见地一愣。
然后他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点都不哦。”
浅也转过脸,不去揭穿他,但忍不住想,这家伙是不是太逞强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哇,唐瓜,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在演偶像剧?”
“嘘!小声点,不要打断。”
“啊,谁啊?放开我!”
五条悟的身形倏地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在几米外,拎了两个还在蹬腿的眼熟狱卒。
“不可以偷听噢。”五条悟回到原地,放下两人(鬼)。
“明明才刚来!都没怎么听到,只听见……”白头发的矮个狱卒反驳。
“茄子!”黑头发的矮个狱卒喝住同伴即将出口的话,“我们是奉鬼灯大人之命来找浅小姐的。”
“浅小姐?是谁啊?”五条悟偏了偏头。
“渣男!这么长时间都在聊什么!竟然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要代表地狱惩罚你!”白头发狱卒鼓起腮帮子。
“茄子!不要乱说话啊茄子!”黑头发狱卒捂住了同伴的嘴,连忙补救,“我们确实没有来多久,只听到浅小姐问疼不疼。”
浅:“……”
每个字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不是很懂。
她接话道:“是你们,鬼灯大人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名为唐瓜的黑头发狱卒正色道:“浅小姐,鬼灯大人说你可以去排队等轮回了。”
“多谢。”浅说。
唐瓜瞥了一眼不远处,一本正经地宣布:“好的,不过五条先生暂时还不愿意轮回。”
“好的,”浅愣了一下,一脸莫名,“我……刚才问五条先生的事了吗?”
“没有哦,”唐瓜说,“但五条先生他看起来很想求关注的样子。”
“噢,唐瓜,我懂你的暗示了,”名为茄子的白头发狱卒恍然大悟地拍了个掌,冲五条悟问道,“五条先生改变意愿了吗?还是不想轮回吗?想去天国,想留在地狱当狱卒都是可以的哦~”
“茄子!”唐瓜大叫,“五条先生可不是想被你关注啊!”
这对活宝!
五条悟颇有些无奈。
他们是以为自己和巫女小姐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不,真的没有。
而且他真的没有想被问。
但是,浅真的听进去了。
她看向五条悟,语气放轻,但更认真了:“你决定什么时候轮回了吗?”
“啧,你管我啊。”
五条悟身上的气息骤然收紧,压迫得在场的狱卒难以呼吸,浅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
“管。”
浅鬼使神差抬起头,坚定地说。
“我逗你玩的~别那么严肃嘛,”男人带来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消融,他嬉皮笑脸地说道,后半句却认真了起来,“还在考虑噢,因为我有个朋友死了挺久了,有点想在走之前再见他一面。”
“他去了天国?”
五条悟弯了弯唇:“想太多啦,那个人可是沾了好几千条人命的哦~”
“我明白了,五条先生,”浅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得走了。”
五条悟:“收到~”
浅垂下眼,眸子里没有什么波澜:“唐瓜先生,茄子先生,我可以再见一次鬼灯大人吗?”
***
现代。
江古田中央医院。
女人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语调轻快:“快斗,快看这是什么?原来是一个小宝宝。她可不可爱?”
黑羽快斗踮起脚尖,双手扒在床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泛红的脸颊,抬头认真地问:“妈妈,小宝宝是红苹果变的吗?”
“噗嗤,”女人乐不可支,“这是你的妹妹!她在妈妈肚子里藏了好久,终于肯出来见你啦!”
黑羽快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碰了碰婴儿另一边脸蛋,嘀咕道:“妹妹和乌龟一样慢……”
“快斗不可以再摸妹妹的脸了。”一个男人进了病房,把他抱了起来。
“为什么呀?爸爸。”黑羽快斗还有些意犹未尽。
男人揉了揉他的脑袋:“乱碰淑女的脸不是绅士所为。”
意识再度回笼,耳边萦绕的声音却很陌生,浅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戳了好几下,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谁啊?!
“爸爸,那妹妹叫什么呀?”
“叫小浅哦,黑羽浅,”男人温柔地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好好相处。”
黑羽快斗的目光仍牢牢粘在这只妹妹的身上,伴随着爸爸的回答,他忽然发现,妹妹微微张开了眼睛,那眼神朦胧而遥远,仿佛带着另一个世界的雾气。
“你好呀妹妹,”黑羽快斗从爸爸身上跳下来,伸出小短手,“我是哥哥。”
黑羽快斗,今年两岁,拥有了一个妹妹。
眼皮很重,视线很模糊,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头很痛。
脑袋里是一片浆糊。
听起来面前的人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父母,升级当了哥哥的小男孩,和他的妹妹——一个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这妹妹和浅凑巧同名。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现在的情况是……
“呜哇呜哇——”
浅张口欲言,从喉间滚出的却是一阵嘹亮而纯粹的婴儿啼哭。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爸爸,妹妹为什么要哭?”一只小手拂去浅眼角的泪珠,是那个名叫快斗的小男孩。
“小浅饿了。”
被称作爸爸的黑羽盗一将小婴儿从妻子黑羽千影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熟练地举起了奶瓶。
浅骤然投入另一个没那么柔软,却干净温暖的怀抱,嘴里被塞入一只香甜的玩意儿,浅有些抗拒,但甘露源源不断,出于本能,她下意识地开始摄入。
喝完了奶,便宜爸爸继续将她抱在臂弯里,轻柔地、有节奏地轻轻摇晃,浅渐渐昏昏欲睡。
意识重新归于混沌前,浅不可避免地想到——
不会吧,刚出生的妹妹竟是她自己!?
刚从阎魔殿出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轮回转世了么?
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