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通过呢?"她妈的声音有点急。"亲戚嘛——"
"妈。"林晚打断她。"当年我找工作的时候,他帮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说他说了不算。"她妈声音小了。
"对。他说了不算。"林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那他现在加我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你心里清楚。最近银行往我们单位跑业务的人多了。他也想来。他想来拓展业务,找我牵线。"
"那你就——见一面呗。亲戚一场——"
"不见。"
两个字。干脆。没有犹豫。
"晚晚——"
"妈。"林晚又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平下面有东西——硬的,凉的,像一块冰。"当年那瓶五粮液,是我爸放了六年的酒。那顿饭,一千二,我爸当时工资的三分之一。那个人情,用在他身上了。用完了。没了。现在他想找我帮忙。他拿什么还?他还得起吗?"
她妈没说话。
"人情只有一次。"林晚说。"用完就没了。他当年把我们家的人情用掉了。现在没了。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他。"
挂了电话。
林晚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文档上是她下午要改的材料。手机扣在桌上。还在震——她妈又发了几条微信。她没看。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的那顿饭。包厢。烟味酒味菜味混在一起。她爸给王叔叔倒酒,倒得满到杯口鼓起一个弧。她妈给王叔叔剥虾,剥得干干净净放在碗里。张磊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不说一句话。
那顿饭吃完,人情就用掉了。用在张磊身上了。那瓶酒喝空了。那个位置给了他了。王叔叔调走了。人情没了。
现在他想加回来。想找她帮忙。想让她当那个人脉。
凭什么。
凭他是表哥?凭他们是亲戚?凭当年他吃了那顿饭、进了那家银行、当了那个行长?
凭什么。
— — —
下午四点多。林晚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穿西装。拎公文包。一看就是跑业务的。其中一个人——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背头——正跟前台说话。声音不大,但林晚听见了。
"我是工商银行的,姓张,约了你们财务处李科长……"
张磊。
林晚站住了。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她认出了他的背影。也认出了那个声音。比以前厚了——当行长当的,说话有腔调了。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开。她站在原地,端着水杯,等水开。
饮水机的灯跳了。水开了。她接了一杯热水。端着。从走廊走回去。
经过张磊身边的时候,她没抬头。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张磊没认出她。或者认出来了——但不确定。毕竟五六年没见了。她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瘦了。穿着工装。戴着工牌。和十七岁那年坐在包厢角落喝橙汁的小姑娘,不太像了。
林晚走回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水冒着热气。白的,往上飘。
她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但不烫嘴。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她喜欢的温度。
她拿起手机。好友申请还在。红色的小圆点,标着"1"。她点了一下。看了一眼备注。"我是你磊哥。"
她按了"忽略"。
红色的小圆点消失了。屏幕干净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下一下。稳的。有力的。
这双手考过三次试。做过上万道题。写过无数篇申论。瘦了八斤。熬了一年的夜。这双手给自己挣了一个位置。一个有门禁的、门口有武警站岗的、进出要刷工牌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的。不是靠那瓶五粮液。不是靠那顿饭。不是靠任何人情。
是她自己考的。
张磊想来跑业务。让他跑。他能跑到财务处李科长那里,算他有本事。他跑不到她这里来。
她不鸟他。
窗外有阳光。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的,暖的,打在办公桌上。她的工牌放在桌边,照片上的她没笑,短发,眼神亮。工牌编号在下面。她的编号。她的工位。她的位置。
她的。
林晚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继续敲键盘。一下。一下。一下。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