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走出试映厅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激动的抖。是气的。
她是这部电影的编剧之一。但她只是之一。剧本改了八稿,她写的东西到最后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导演要的和她写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今天是内部试映。南京大屠杀题材。讲教堂里一群女学生和一群风尘女子的故事。导演说,这是"艺术创作"。
林夏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的北京。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了大衣。但还是冷。
不是风冷。是心里冷。
她想起刚才屏幕上的画面。
那些女人。那些"风尘女子"。一个个穿着旗袍。绸缎的。绣花的。开衩到大腿根。冬天。南京。十二月。逃难的时候。她们穿着薄薄的旗袍,在教堂的走廊里走。腰扭着。胸挺着。头发烫得卷卷的。口红涂得艳艳的。
她们在逃难。她们躲在教堂里。外面是日本人。是死人。是烧杀抢掠。
但她们穿着旗袍。
像去赴宴。像去接客。像在舞台上。
林夏问过导演。第三稿的时候她就问了。
"张导,"她说,"这些女人是在逃难啊。冬天。南京的冬天零下好几度。她们穿旗袍?还是开衩那么高的?不合理吧。"
导演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小林啊,这是艺术创作。不是纪录片。观众买票进电影院,不是来看纪录片的。她们得好看。好看才有张力。"
"可是——"林夏还想说。
"没有可是。"导演打断她,"你下班了还穿工作服吗?谁下班了还穿?" 他笑了一下,"她们为什么要穿?观众想看。你不也想看吗?"
林夏当时没说话。
她攥着手里的剧本。页角被她捏皱了。
观众想看。
哪些观众?
是那些坐在黑暗里,看着旗袍下的大腿、领口的锁骨、扭来扭去的腰,觉得"好看"、"带劲"的观众。
是男的。
不是所有男的。但导演是男的。制片人是男的。投资方是男的。拍板定旗袍造型的,是男的。
她们在逃难。她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她们每天都在怕。怕被找到,怕被抓走,怕死掉。
但在男导演的镜头里,她们首先得好看。
哪怕是在地狱里,也得穿着旗袍漂漂亮亮地待着。因为观众想看。
林夏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捋了一下。手是凉的。
她想起了魏特琳。
明妮·魏特琳。
她写剧本的时候查过她的资料。查了很多。那时候她想把魏特琳写进剧本里。她觉得这个女人的故事,才是真正值得拍的。
但导演说不行。
"一个外国女人,有什么好拍的。"他说,"观众要看的是冲突,是戏剧,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张力。风尘女子和女学生。身份的对比。牺牲的升华。这才有戏。"
魏特琳的戏,最后被全部删掉了。连名字都没提。
可是林夏忘不掉。
她忘不掉那些资料里写的。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南京沦陷。所有人都在往城外跑。魏特琳本来可以走。她是美国人。她有护照。她可以坐美国大使馆的船走。
但她留下了。
她把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整个校园改成了难民收容所。她在校园门口挂了美国国旗。她跟闯进来的日本兵对峙。她用身体挡在大门口。她说:"这里是安全区。你们不能进去。"
她一个人。一个美国女人。挡在日本兵和一万多名妇女儿童之间。
日本兵翻墙头进去。她去拦。被推倒。被打。被威胁。她还是拦。
她去找日军司令部谈判。一次又一次。用英语、用日语、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她跟他们讲道理。跟他们争。跟他们磨。
她救了一万多人。
一万。
一个女人。挡在大门口。护住了一万多人。
她每天记日记。记了厚厚的几本。记有多少人进来,记日本兵来了多少次,记她救了谁,记她救不了谁。
她救不了所有人。
有一次,日本兵来了二十多个人,强行抓走了二十一个妇女。魏特琳拼尽全力拦,还是没拦住。
她在日记里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她还写:"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下,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被带走了?"
她怪自己。
一九四零年,她因为严重的精神抑郁,被迫回国治疗。一年后,一九四一年五月十四日,她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用煤气自杀了。
她死的时候五十五岁。
她留下了遗言:"我对不起南京的那些妇女。我尽力了,但我救不了所有人。"
林夏第一次读到这段的时候,哭了。
不是感动的哭。是另一种。堵得慌的。酸的。像有人往心里塞了一块湿抹布,拧干了又拧。
这才是女性的力量。
不是穿着旗袍在教堂里扭来扭去。不是用"身体"去"换"女学生的命。不是在男性镜头下漂漂亮亮地"牺牲"。
是一个女人。站在大门口。挡着。用她的智慧、她的勇气、她的身体、她的命。挡着。
是她拼尽全力还是救不了所有人,于是她怪自己,怪到活不下去。
这才是真的。
但导演说,这个"没有戏"。
导演说,观众要看的是"女人之间的张力"。是风尘女子和女学生。是旗袍和校服。是牺牲。是奉献。是"肮脏的女人用肮脏的身体换纯洁的女人的清白"。
这叫什么?这叫男凝。
他们甚至连"战争中的女性"都要按自己的性幻想来拍。
她们在逃难。她们在恐惧。她们在求生。
但在男导演的镜头里,她们首先得是好看的。得是性感的。得是穿着旗袍、扭着腰、让观众"有感觉"的。
是谁想看呢?
是你吗,张导?
— — —
林夏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她妈。
"喂?妈。"
"夏夏,你那边电影怎么样了?"她妈声音永远是亮的,"什么时候上映啊?妈跟你张阿姨李阿姨她们说我闺女写的电影,她们都等着去看呢。"
林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这电影不是她想拍的那样?说她写的东西被改得面目全非?说导演把那些女人拍得像窑姐儿?说魏特琳的戏被全部删掉了?
她说不出口。
"还行吧。"她勉强说,"还没定档呢。定了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