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回来?"她妈声音有点犹豫,"你是说……把户口迁回村里?"
"嗯。"张敏说,"我今天去派出所问了,说迁回原籍要村里开同意接收证明。妈,你去问问村支书呗?看看能不能办。"
她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敏敏啊,"她妈语气很为难,"你也知道,咱们村的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户口再迁回来,不太好办。你哥你嫂子那边……"
"我知道。"张敏打断她,"我就是问问。办不了就算了。"
"不是妈不帮你。"她妈叹了口气,"你爸走了以后,家里你哥说了算。他要是不同意,村支书那边也不好办。再说了,迁回来……地也没有你的,房子也没有你的,你迁回来有啥用呢。"
"我知道了妈。"张敏的声音很轻,"你别为难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哎。"她妈应了一声,又说,"敏敏啊,不然……你跟张强再商量商量?先放他那儿呗。反正也不影响啥。等以后你买了房子再迁走。"
"再说吧妈。"张敏说,"我挂了。朵朵该放学了,我去接她。"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张敏坐在面馆的塑料凳子上。愣了很久。
她知道她妈难。也知道她哥不会同意。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觉得是老观念、老封建。现在她离婚了,要迁户口了,才知道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是真的。
娘家是回不去的。
你嫁出去的那天起,那个家就不是你的家了。你是客人。你离婚了想回去?连户口都落不下。
张敏的眼睛有点酸。
她没哭。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
她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女的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难。
结婚的时候,户口迁去男方家。天经地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离婚了,你想迁走?对不起,你得有地方去。没房子不行。娘家不接收不行。单位没集体户不行。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离婚了,所有的烂摊子都是你一个人的。
张敏站起来。把面碗端去还了。
走出面馆。太阳还是很大。晒得人头晕。
她下午还要去幼儿园接朵朵。晚上还要去饭店洗碗。
日子还得过。
户口的事……再说吧。
— — —
晚上十点半。张敏才从饭店下班。
累。腿像灌了铅似的。站了一天。超市站了八个小时,饭店站了四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腿肿了。脚也肿了。鞋好像小了一号。
她骑着电动车往出租屋走。夜里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稍微舒服一点。
路过前夫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户口还在里面。在那栋楼里。在某一页户口本上。跟他的印在一起。
她人已经走了。她的名字还在。
像一个幽灵。
张敏加快了车速。不想再看了。
回到出租屋。朵朵已经睡了。是邻居阿姨帮忙接的,给她做了饭,哄着睡着了。张敏每个月给邻居阿姨五百块钱,管接孩子和做一顿晚饭。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朵朵侧躺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张敏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想。朵朵长大了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结婚了,户口迁去男方家。离婚了,户口没地方落。飘着。悬着。
不会的。张敏想。不会的。
她的女儿。不能再过她这样的日子。
她要挣钱。要攒钱。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很小。哪怕只有四十平米。哪怕是首付、要还三十年贷款。
但那是她的房子。她的地址。她的户口可以落在那里。朵朵的户口也可以落在那里。
以后朵朵长大了,不管结不结婚、离不离婚,她都有地方去。有地方落。不用像她妈妈这样,飘在半空中。
张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朵朵的小脸。软的。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从包里掏出今天在派出所拿的那张宣传单。
上面写着:"离婚后户籍办理须知。"列了四条。一、留在原户籍。二、迁回原籍。三、单独立户。四、迁入集体户。
四条。整整齐齐。看起来选择很多。
但真正能走通的路,有几条呢。
张敏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钱包的最里面。
她知道。短时间内,她的户口还是只能在前夫家。悬着。飘着。
但她不会一直这样的。
她会挣钱。会攒钱。会买房子。会有一个自己的户口本。只有她和朵朵两个人的。户主那一页写着她的名字。
会有那么一天的。
张敏洗漱完。躺到床上。朵朵翻了个身,抱住了她的胳膊。
她闻着女儿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香香的。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班。还要洗碗。还要攒钱。
还要——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户口本,拼命。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子里。淡淡的。银白的。
张敏睡着了。
梦里,她有一本自己的户口本。红色的封皮。翻开第一页。户主:张敏。
下面还有一页。姓名:张朵朵。与户主关系:女。
她捧着那本户口本。沉甸甸的。踏实。
终于落地了。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