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二年,五月初三。
南屿城闷得像一口盖紧的蒸笼。
吴记铁铺的炉火却烧得比天气更凶。吴师傅赤着上身,将一柄窄长剑从水中提起,白汽轰然腾起。剑脊比寻常兵刃厚一线,两道暗纹相扣,像一颗被铁包住的心。
“何意之?”
门口的青衣青年应了一声。
他十九岁,肩背挺直,眉眼干净,腰间只挂一柄磨旧的短刃。衣裳不贵,站姿却像边关风雪里磨出来的一根枪。
吴师傅将剑推给他:“给你义妹的?”
“是。”
“上回那把呢?”
“丢了。”
门外立刻探进一张明艳的脸。米娅一身绯色胡服,理直气壮道:“不是丢,是京城的贼太敬业。我就看了一眼糖人,他连剑带穗都替我收走了。”
何意之面无表情:“你看了六个糖人。”
“细节不重要。”
吴师傅被逗得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粗糙的拇指沿剑脊抚过:“这里添了护心铁。剑若折,脊不断;人若退,它能替人挡一回。”
何意之看向价牌:“银钱不止这些。”
“多的算我送。”吴师傅转过身,“我儿死在风度深渊。尸身没回来,只送回半块护心镜。”
他说得平静,手背青筋却绷得发白。
何意之没有说“节哀”之类的空话,只双手接剑,郑重抱拳。
吴师傅走到铺门外,朝北跪下,额头在青石上磕了三次。
街上人来人往,无人笑他。
“我儿没护住的心,”老人起身时哑声道,“让剑去护。”
何意之把剑匣背上,刚走到街口,第一颗雨便砸了下来。
米娅仰头:“老天爷终于舍得掀锅盖了。”
雨来得又急又冷。两人躲进茶棚,棚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望着天,忽然喃喃:“五月冷雨,风向北逆。冰巾若裂,三国的旧誓怕是要醒了。”
茶摊掌柜脸色一变,把热茶重重放到他面前:“今日是公主大婚,别说晦气话。”
何意之听见“冰巾”二字,手指微不可察地按住衣襟。
黄毅临行前给他的密信便缝在那里。信上只交代两件事:代定北军入京贺寿,礼成即返;莫问三年前旧案。
何意之最不喜欢的,偏偏就是“莫问”。
远处九声钟响。
宫城内,平玉公主正站在祭礼台上。
十二旒珠冠压得她颈骨发疼,雨水顺珠帘落下,模糊了满殿红绸。她隔着珠帘看见未来驸马卫清明立在阶下,玄色礼服一丝不乱,手中同心红绸却迟迟没有系上。
两人都是这桩婚约里的清醒人。
她知道他不愿娶。
他也知道她不愿嫁。
区别只在于,卫清明把不愿写在沉默里,平玉则把不愿藏进微笑里。
观文殿大学士李道衡正在诵读婚书。
读到第四页时,老人忽然停了一瞬。
乐台上,琵琶弦恰好拨过一个极细的转音。
李道衡抬手按住心口,缓缓转头望向乐台。他的脸上没有惊惧,反而浮起一点极古怪的笑。
平玉看见他唇形动了动。
像在说:第十三音。
下一瞬,老人直直倒进雨水里。
“李大人!”
礼官失声,满殿骤乱。
离得最近的定北军护军段延奇一步抢上,托住李道衡肩背。老人指尖从他护腕上刮过,留下半道血痕。
一只药囊恰在此时从段延奇怀中落下。
囊口散开,灰白药粉被雨打湿。有人认出那是边军禁物“平安思”,惊呼声像一把火,瞬间烧遍祭台。
“拿下!”
礼部张舍人喝令禁军围上。
段延奇没有反抗,只盯着地上的药囊:“封口被割过。”
年长太医也跪下验看:“平安思发作应先耳鸣、战栗,指甲青黑,李大人症状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