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气未散,先清场!”张舍人厉声打断。
宫婢立刻提水冲洗祭台。
香灰、断弦、血痕与酒液一并被暴雨卷入石沟。证据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早知道今日会下雨。
卫清明一脚踩住最后一桶水,只从石缝里保下一枚沾血弦钉。
“谁准你们动现场?”
他的声音不高,四周却突然安静了一瞬。
张舍人避开他的目光:“驸马爷,圣驾安危要紧。”
“婚礼尚未成,你叫早了。”平玉忽然开口。
她仍站在雨里,嗓音温柔,眼底却冷得像刀。
张舍人一僵。
平玉已经俯身捡起李道衡落下的婚书。第四页被齐齐撕去一角,老人左手食指沾着蓝黑墨迹,在青石上拖出一道未写完的弯痕。
像一个“弦”字。
她又看向乐台。
琵琶手的位置空了,谱架上却留着一页被雨泡烂的残谱。十三个音符里,第十三音被朱砂圈住,旁边画着一片羽。
平玉把残谱藏入袖中,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幼时常在太医院翻那些没人愿意给公主看的旧医案,知道平安思发作时不会让人笑。李道衡嘴角那一点弧度,更像柳下美,又不完全相同。若凶手只是要杀人,何必把平安思放在段延奇身上?除非被杀的从来不只一个人——还包括定北军的名声。
卫清明隔着雨幕看过来。
他手中握着弦钉,她袖中藏着残谱。两人都看见对方留了东西,也都没有当众开口。婚约让他们成为最不情愿的一对未婚夫妻,这场命案却在礼成前,先把他们推成了不得不合作的两名证人。
平玉以指甲在婚书背面划下一道记号,又借整理衣袖,把李道衡指尖落下的一点蓝黑墨抹在自己的玉扣上。证据若只留在祭台,雨会洗掉;留在她身上,至少要先搜公主的衣。
宫门外,何意之与米娅正被混乱的人潮推到侧巷。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乐师抱着空琴匣从西甬道匆匆出来,撞翻香担。迷迭香粉落进雨水,顷刻化开。
何意之只看一眼便追了上去。
女乐师钻进黑篷马车。车帘落下前,驾车人的袖口被风掀起,腕骨上露出一只漆黑蝎纹。
车轮碾过积水,左后铜箍缺了一角。
何意之追出两条街,终究被巡城禁军拦住。他没有硬闯,只记住车辙宽度、马蹄缺口和空气里残留的栀子香。
真正的猎犬不会在第一声动静里乱咬。
他回到祭礼台时,段延奇已经被锁上囚车。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段延奇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意思很清楚:别动。
何意之下颌绷紧,手却没有按剑。
午后,皇帝在平庆殿召见卫清明。
“朕把公主交给你,婚仪却死了主持礼制的大学士。”李林业问,“卫卿觉得,这是谁的过错?”
卫清明跪在金砖上:“臣失察。”
“只是失察?”
“臣会查明死因。”
皇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婚约暂缓,平玉去慈恩寺祈福一月。段延奇押入刑部。李道衡之死,由你协同大理寺查办。”
他停了停,语气更轻。
“查不清,卫家与定北军一并问罪。”
卫清明叩首领旨。
走出殿门时,他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截从李道衡袖口取下的黑线,带着极淡的迷迭香。
当夜,何意之在悦来客栈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黄毅,记录黑篷车、蝎纹、缺角铜箍与失踪乐师;另一封写给何家,只写到“孩儿已入京”,便停了笔。
何家管事白日来请他回府,说老夫人愿在寿宴前见他一面。
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愿以一个等候被承认的弃子身份跨进那道门。
米娅替他收剑时,忽然“咦”了一声。
新剑剑脊上的护心暗纹,与何意之贴身铁牌的一角极为相似。两件铁器靠近,乌黑铁牌竟微微发热。
何意之把铁牌按回衣襟,以为只是炉火余温。
窗外暴雨未停。
而那点热意,像从很远的风度深渊里传来,一下一下,贴着他的心口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