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谷没有真正的清晨。
翩然仍按人间习惯醒来,在窗框上刻下一道记号。每睡一回添一道,刻到第七道,她忽然不敢再刻。
谷中七日,外面过去多久?
母亲会不会已经认定她死了?李嬷嬷会不会偷偷哭?平玉会不会因为她失踪又被皇帝责罚?何意之会不会真把那盏丑青蛙灯一直留着?
这些念头白日尚能压住,到了无人说话时,便一股脑涌上来。
她独自走进麦田,躺在田埂上看那片永远不动的云。
看着看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抬袖胡乱擦,越擦越多,索性把脸盖住。
身旁传来衣料轻响。
游缕坐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说“别难过”。只递来一方旧帕子,陪她看天。
翩然哭够了,鼻音很重:“你真奇怪。明明不认识我,却总像在管我。”
“你哭得太大声,半个谷都听见了。”
翩然愣了愣,噗嗤笑出声:“这里连鸟都没有,谁听见?”
“我。”
“那你走远点。”
“来不及了。”
他说得认真,翩然反而又笑了一阵。
游缕看着她,眼里有极浅的笑意。在她转头前,又很快藏了回去。
片刻后,他告诉她,谷中四方各有一棵了缘树。
“树若结果,可以引人进入亡者记忆,解开执念。心结一散,亡魂得渡,活人或许能借门离开。”
“或许?”
“从没人成功过。”
“总比坐着等忘掉自己强。”翩然坐起来,“带我去。”
第一棵在谷东,树皮灰白,枝条下垂,像许多伸不开的手;第二棵在北坡,根须缠着碎石;第三棵长在枯井旁,树干有一道焦痕;第四棵最小,藏在麦田深处,连叶子也没有。
四棵树,全秃。
翩然绕树三圈,给它们依次取名:“会结果、快结果、再不结果我砍你、求求你。”
游缕沉默了很久:“你取名一直这样随意?”
“名字是拿来叫的,不是拿来写墓志的。”
阿岑老人拄杖出现,呵呵笑道:“丫头,树不爱听好话,只爱算账。”
他告诉她,四棵并非真正的了缘树,只是四株古树投在莫忘谷中的影。
东树承逆命,以寿换命;北树承引魂,清醒者替遗忘者背痛;井边承换土,可以置换伤病、身份乃至命格,代价是渐渐失去本来的自己;最小那棵承断缘,可斩执念,也可能让牵在另一端的人一同失忆。
“世人总以为树有神通。”阿岑用杖尖点她心口,“其实树只会记账。想拿什么,先问自己舍得什么。”
“若什么都舍得呢?”
“人最容易高估自己舍得。”
老人转向游缕,笑得意味深长:“他便是舍不得,才困了三年。”
游缕冷声:“够了。”
阿岑拄杖离开。
翩然追问:“你舍不得什么?”
游缕俯身拨土,假装没听见。
树根下露出一截腐朽红绳,结法与竹蚂蚱尾端一模一样。游缕迅速把它重新埋好,动作快得像怕她认出。
回到药庐时,清风忽然扶住门框,咳出一口极淡的血。
晚翠吓得手中竹筛落地。
游缕诊脉后,脸色比往日更沉。
“血契在逼她记起死因。”
卫清明立刻道:“解除。”
“已经成契,除非你们离谷,或她心结得解。”
“若树一直不结果?”
游缕没有回答。
那天以后,翩然每日都去看树。
她给树浇水、埋药渣、讲冷笑话,甚至威胁“再秃下去便把你劈了烤红薯”。游缕任她忙,始终没有阻止。
“若结四颗果子,”翩然数着手指,“一颗给清风,一颗给卫大人,一颗给我母亲,最后一颗给你。”
“为何给我?”
“治你不肯说实话的毛病。”
游缕失笑,转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