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没有接,反而把竹蚂蚱塞进衣襟最内层:“那便一人记一半。我记名字,你记我答应过要回来。”
游缕眼神一颤。
“你为何这样信我?”
“我没说信。”翩然道,“只是你若害我,至少得先把我从记忆里捞出来再害,比较费事。”
她仍用玩笑把郑重藏起来。
游缕却听懂了。三年前坠崖后,他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有一天连妹妹也不再记得李子思。此刻她把自己的归路交过来,像命运故意把他最不敢接的东西重新放回掌心。
服果前,众人各自选了一件“锚”。
卫清明握住清风的半枚玉钗;翩然把竹蚂蚱系在腕间;游缕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枚被火灼黑的无字木牌。
晚翠在门外点四盏灯,一遍遍念他们的名字。
她还把每个人的来处写在灯座上。卫清明后面写“南屿卫府”,清风后面写“记忆待归”,翩然后面写“莅王府,最爱偷懒”,轮到游缕时却停住。
“你的来处呢?”
游缕道:“没有。”
翩然伸手接过笔,在“游缕”后面添了一行:有人在等。
“先这样。”她把灯推回去,“等你想起,再改。”
游缕看着那四个字,半晌没有动。
“卫清明、李翩然、游缕、清风。”
四盏灯中,清风那盏最暗,游缕那盏却最不稳。灯芯像被两股风同时拉扯,一会儿映出“游缕”,一会儿又在灯座背面浮出一个模糊的“思”字。
晚翠惊得想叫,游缕抬手盖住。
“谷会照见人不敢承认的名字。”他低声道,“不要念。”
翩然只看见他动作,没有看清字。她却注意到,游缕按住灯座的手在抖。
这个人不是忘了姓名。
是宁愿让自己被谷吞掉,也不敢把那个姓名带回人间。
名字每念一遍,灯火便亮一分。
药庐外的亡魂已经逼近。
有人用祖平瑶的声音叫翩然回家,有人用福伯的声音唤清风开门,也有人模仿卫父,命卫清明立刻放弃一个“不贞”的女子。每一道声音都精准戳向他们心中最难拒绝的地方。
晚翠不懂人间这些名字,只能更用力地喊灯座上的字。嗓子喊哑后,她便用药杵敲铜盆,一声对应一个名字。
游缕在屋内布下盐线与银针,针尾全朝门外。若有人在记忆里失控,红线会先断,他必须在身体被谷拖走前把人拉回来。
“你自己呢?”翩然问,“谁拉你?”
游缕道:“我留在最后。”
“最后的人最容易没人管。”
她把自己的红线绕过他手腕,多打了一个结。
“现在有了。”
若灯灭而人未归,说明那个人已经在记忆里失去自己。
她又用红线系住众人手腕,另一端拴在药庐铜铃上。
轮到清风时,晚翠迟迟打不好结,眼泪落在她手背。
“姑娘醒来以后,会不会不认得我?”
游缕没有哄她:“可能。”
晚翠咬住嘴唇,把结重新系紧:“那我再自我介绍一次。她从前捡过我,往后换我等她。”
卫清明抬眼看她。
他进入谷后只想把清风带回人间,此刻才第一次承认,真正的相认不是替她决定去留,而是把选择还给她。
翩然握住晚翠的手:“我们把她带到能听见你的地方。最后留不留下,让她自己选。”
游缕将果实切开。
清风含下赤果,卫清明服雪白果,翩然咽下金色果肉,游缕服青黑果。
果肉入口没有甜味,只有刺骨的冷。
药庐、窗棂、烛火与人脸都像水中倒影,被一圈圈涟漪打碎。
失去意识前,翩然听见游缕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记住你是谁。”
下一瞬,风雪扑面。
翩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结冰官道上。
一名披黑斗篷的女子从她身侧疾驰而过,怀里紧紧护着一封染血的信。
远处有人弯弓。
箭尖对准的,正是清风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