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棵枯树在同一时刻开花。
花只开了一瞬,薄白花瓣便纷纷落下。枝头各结一枚果实:东树如雪,北树赤红,井边青黑,麦田深处那枚泛着极淡金光,像包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
翩然恰守在“求求你”树下。
她仰着头,半晌才道:“早知道求你有用,我第一天就跪。”
游缕快步赶来,脸上却没有喜色。
“谷门被外力打开了一线。”
“这不是好事?”
“门开,谷中亡魂便会被死前执念唤醒。若门闭前仍解不开,所有人都会永远困在最痛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大地开始震动。
村舍屋瓦无声坠落,在落地前化成飞灰。街上重复行走的人同时停步,空洞眼睛第一次有了情绪——恐惧。
挑水妇人忽然扔下木桶,冲向一条早已不存在的河;学堂孩童齐声哭喊母亲;卖花老妇把白花一枝枝插在自己胸前,像在替谁送葬。
整个谷醒了。
也疯了。
清风也在同一时刻开始重演。
她昏迷中不断说“信在衣领”“别碰良玉”“向北”,手指在空中做出藏信的动作。每说一句,皮肤便透明一分。卫清明想按住她,手却从指间穿过。
“不能直接把她带出去吗?”他问。
游缕摇头:“带着没解开的执念过门,她会在门外散成风。你得到的只是一场更短的重逢。”
卫清明没有再说。他坐到榻边,把清风反复念的每个字全部记在纸上。即使最后救不了人,至少她想送出的东西不能再丢第二次。
翩然抱着四枚果子往药庐跑。途中阿岑老人站在路中央,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每念一次,身体便淡一分。
“阿岑。”
“阿岑……”
“我叫……什么来着?”
翩然想去拉他,手却穿过一片冷雾。
游缕在远处敲响铜铃:“别停!”
药庐里,清风已经昏倒,晚翠抱着她哭得发抖。
游缕将四枚果实放在白布上。
“雪白果属引魂,能让同行者进入亡者记忆,代价是承受她最不愿想起的痛;赤果承逆命,可令清风暂时恢复前尘,也会加快消散;青黑果属换土,服下者替她承肉身伤;金果近断缘,负责斩开最后执念。”
翩然问:“说人话。”
“吃错了会死。”
“早这样说不就懂了。”
卫清明毫不犹豫拿起雪白果:“我随她进去。”
“你可能会把她的记忆当作自己的,再也醒不过来。”
“她忘了三年。”卫清明道,“该由我记着。”
赤果自行滚到清风枕边,果皮纹路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青黑果靠近游缕时裂开一道细口,汁液落在他手背,几道旧伤立刻浮现。
金果停在翩然面前。
清风在昏沉中短暂睁眼。
卫清明俯身问她:“你想记起来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安静。
记忆可能让她消散,也可能让卫清明再次失去她。可若不问她,只由活人决定什么真相值得一个亡魂承受,他们便与谷中替别人抹去姓名的规则没有区别。
清风看着两枚合拢的玉钗,许久才道:“我想知道,那封没送到的信害了谁,也想知道我最后有没有做错。”
卫清明喉结微动:“好。”
他没有说无论结果如何都带她回去。第一次,他把选择完整交还给她。
“为什么选我?”
“你与她没有旧情,反而最能在关键时刻提醒她,事情已经过去。”
“若提醒错了?”
“可能斩断你自己与某个人的牵连。”
翩然低头看竹蚂蚱。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替我记着。”
她把竹蚂蚱塞进游缕掌心。
游缕指节骤然收紧。
很久以前,他也曾拿同样的竹篾哄一个哭闹的小姑娘,说只要蚂蚱还在,哥哥就能找到她。
“你自己拿好。”他把旧物还回去,“名字要自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