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恪答应作证的第二日,死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是禁军左统领,也是婚礼当日负责祭礼台外围守卫的人。卫清明从教坊司乐籍查出三名临时换入的乐师后,赵恪主动递信,说自己曾在暴雨前看见一辆没有宫牌的乐车从西角门驶入。
约定见面时辰是巳时。
卫清明提前一刻到,书房门却从里面闩着。
撞开门时,赵恪端坐案前,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压住半行供词。脸上没有痛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与顾庭松一样。
供词只写到:西角之车非外来,门内……
最后一笔向下拖得很长。
纸背黏着几点金色铜屑,与观星台浑天仪所用鎏金铜一致。
仵作验遍茶水、笔墨与衣物,没有柳下美。只有书案旁青铜炉留着陌生香气,窗下挂一架新铜磬。
风从窗缝吹进,铜片相撞,发出极细和音。
“乾坤定。”卫清明道,“香为引,声为门。毒根早已种下,今日只需等风。”
凶手不用入府。
甚至不必知道赵恪何时落座。
他们只要算准风。
赵夫人没有哭闹,只从内室取出一只裂开的铜哨。
赵恪守西角门二十年,每辆无牌车入宫,他都会吹一短两长三声。婚礼那日,铜哨忽然不响,事后才发现哨芯被香膏堵住。
“他这几夜一直练怎么把话说清。”赵夫人指着案下被磨出痕迹的青砖,“怕自己临到卫大人面前又退缩,便一遍遍对着空椅子讲。”
她没有求报仇。
只要求把丈夫没写完的半句话收入正式案卷。
“一个人的死若只剩‘暴毙’二字,凶手便连他最后想说什么也杀了。”
卫清明郑重应下。
他让仵作保留赵恪案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把未完供词原件、拓本与赵夫人口述分别封存。三份封泥用不同颜色,送往大理寺、御史台与平玉手中。
张舍人派人来催,称陛下要尽快以“旧疾暴亡”结案。卫清明只回了一句:“旧疾不会提前准备遗书,也不会堵住铜哨。”
平玉收到供词副本时,把“门内”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命人抄掉赵恪写歪的最后一笔。一个人在临死前拼命想留下的痕迹,不该被书吏为了整齐而修正。
她又将一枝白菊送到赵府,没有落公主名号。赵夫人看见花梗上系着的细线,认出是婚礼同心绸拆下的一缕,终于在丈夫书房里哭出声。
赵恪死后不到一个时辰,皇榜贴满全城。
榜上称段延奇勾结定北军旧部,连杀朝臣,意图为黄毅谋反开路。段延奇从嫌犯变成谋逆首恶,凡举报同党者赏银百两。
榜文用的是尚书省最快的急墨,赵恪尸身尚未入殓,罪名便已写得完整。翩然让人拓下张贴时辰,又查到印榜纸在赵恪死亡前一夜便从礼部领出。
换言之,凶手不仅知道赵恪会死,连死后要把罪推给谁都提前写好。
何意之看着拓本,手背青筋绷起:“段大哥在牢里,黄将军在北境。他们把不能开口的人写成最方便的凶手。”
翩然把拓本折好:“所以我们不只要证明段护军没杀人,还要证明这张榜在死人前就准备好了。”
冤案最难推翻的从不是一句假话。
是一整套比真相更早到场的文书。
刑部外很快围满人。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烧掉家中珍藏的定北军战旗。三年前被传唱的英雄,一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逆党。
翩然站在告示前,久久没动。
李道衡、顾庭松、赵恪。
三人分别掌握婚礼乐籍、旧案奏疏与西角门记录。
凶手不是逢人便杀。
是在一张名单上逐个划去名字。
“他们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何意之站在她身侧。
“说明身边有眼睛。”
“也说明赵恪不是最后一个。”
教坊司线索指向西市香商。
翩然与何意之一日走了十七家香铺,直到日落,才在一间门脸狭小的苏记香行闻到同样的迷迭香。
掌柜老苏年近六十,左眼浑浊,右手缺一根小指。见香粉放到柜上,他先说不识,随后又说从不做西域生意。
说话时,目光不断往后门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