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寺里,翩然终于见到琴师素问。
素问二十余岁,一身素白,右手小指不自然蜷着。她跪在最偏的一尊无名佛前,身旁放七弦琴。
翩然在旁添香:“姑娘的弦松了。”
“公子听错。”
“弦不正,音便不清。”
素问骤然抬眼:“谁让你来的?”
翩然露出卫府令牌一角:“能救你的人。”
“没人能救我。”
“你母亲还活着。”
素问手中香折断。
她母亲久病,半年前被所谓名医接去城外静养。此后素问每月只能收到一张药方,以此确认人还活着。蝎卫命她接近赵恪等朝臣,在琴匣、佩剑和衣袖上涂抹香引。
“我知道每一次抹香都可能害人。”素问低声道,“起初我告诉自己,只是香,不是毒;后来赵统领死了,我又告诉自己,也许不是我那一回。人若想继续活,总能给自己编出下一句。”
她把蜷曲的小指伸出来。第一回拒绝时,蝎卫当着她的面折断了这根手指,又寄来母亲一缕头发。
“我不求无罪。”她说,“只求你们找母亲时,别让她知道我用琴做过什么。她教我弦要正,音才清。”
翩然没有答应替她遮掩一生:“先把人救出来。往后你要不要亲口告诉她,由你自己选。蝎卫已经替你决定得够多了。”
素问眼中第一次有了不只是恐惧的东西。
“下一次在哪里?”翩然问。
素问望向佛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寺外忽然响起三声木鱼。
那是监视者催她离开的暗号。
素问起身收琴,经过翩然时脚下一绊,一只雕花木鱼从袖中滚落。
“公子的东西。”她冷冷道。
“不是我的。”
“拿走。往后别来。”
一名灰衣僧已走进侧殿,袖口隐约露出蝎纹。
翩然故意踢翻香案,骂素问不识抬举。
何意之按计划冲进殿内,装成替自家纨绔公子收场的护卫:“公子,老爷正满城找您,您还在这里纠缠琴师!”
翩然抬手要打他。
何意之侧身避开,长袖扫过木鱼,稳稳卷进掌中。
二人一唱一和退出寺门。
米娅正蹲在石狮后吃晒果,看见灰衣僧跟出来,立刻把果核精准弹到他脚边。
僧人一滑,鞋底露出三角铜钉。
与婚礼黑篷车旁脚印相同。
何意之正要追,翩然拉住他:“他故意让我们看见。”
“为何?”
“警告素问,也试探我们。”
走出两条街,何意之才道:“你方才打得太真。”
“碰到了?”
“袖子。”
“那不算。”
何意之把左臂递过去:“现在补一下?”
翩然没忍住笑。
米娅在旁边认真评价:“你们两个有时候不像查案,像拿公费吵架。”
回到安全处,木鱼机关被打开。
里面只有七个字:
十五,子时,观星台,礼。
平玉从宫中送出的凤钗密信也在此时到达。
钦天监已报十五夜有“荧惑犯心”,礼部尚书原定登观星台。可皇帝忽然取消其行程,改命卫清明代礼部巡查。
屋里一时无声。
何意之道:“目标不是礼部尚书。”
翩然看向卫清明:“是你。”
那张纸既是素问的警讯,也可能是蝎卫故意放出的饵。
无论他们是否识破,卫清明都必须登台。
“既然他们等我,”卫清明把纸折好,“我便去。”
“明知是局还去?”翩然问。
“局中才有下棋的人。”
窗外秋风骤紧。
卫清晏站在长廊尽头,透过窗纸看见兄长的影子。
他掌心握着那枚黑色守约令,慢慢收紧。
那柄磨了三年的刀,终于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