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晏回京那日,南屿城起了第一场秋风。
他乘一辆极普通的青篷车,只带两名随从,行囊里没有江南名士惯爱的字画古琴,只有三只上锁木箱。
到卫府时已近子夜。
卫清明尚在书房核案卷。
“兄长瘦了。”
熟悉声音从门外传来。
卫清明抬头,看见弟弟倚在门边。三年未见,卫清晏仍是一副温润书生模样,眉眼与他相似,笑意却更深,也更难看透。
“你不是游学闽南?”
“听说家里要出大事,回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蝎卫、乾坤定与段延奇卷宗。
“看来回来得正好。”
“谁给你的消息?”
“江南的风。”
“风不会写信。”
“盐商会,漕船会,礼部派去查税的官也会。”
卫清晏把一枚黑色令牌放上案。正面刻羽,背面只有一个极小的“守”字。
米娅恰来送翩然的车辙图,在门口被卫清晏拦下。
“姑娘进卫府不通报?”
“我走的是后门。”
“后门便不算门?”
米娅上下打量他:“你笑得像会把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卫清晏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评价,扇子停了一瞬:“彼此。姑娘的糖袋里装着禁军车辙,也不像只会吃。”
米娅立刻把糖袋抱紧:“你偷看?”
“掉出来了。”
“那你眼睛掉地上也别怪我踩。”
卫清晏侧身让路,笑意倒真了几分。这个边关少女不懂朝中弯绕,也不打算配合他的神秘。她像一束直直照进暗室的光,让所有算计都显得有些多余。
卫清明没有碰:“冰巾守约令。三年前随太子失踪,你从何处得来?”
“有人给的。”
“谁?”
“现在告诉兄长,只会让你多一个必须撒谎的人。”
他又取出一页盐运账。
江南三成官盐经遂平商号转手,利润最终进入礼部私库。其中一笔,正对应李道衡死前七日送入宫中的祭香。
“兄长查谁杀人。”卫清晏笑意淡下,“我查谁出钱让他们能杀三年。”
“你回来帮我,还是利用我?”
“都不是。”卫清晏看着他,“我回来,是因为再迟一步,兄长会死在一个你还想讲律法的地方。”
“你这三年做了什么?”
“做兄长不肯做的事。买消息,安插人,必要时让该闭嘴的人闭嘴。”
卫清明眼神冷下去:“我不需要你替我沾血。”
“可我需要兄长活着。”
卫清晏脸上最后一点笑消失。
“你总想等证据齐、律法明、所有人都有辩白机会。对手不会等。若必须有人先做坏人,我宁可是我。”
卫清明没有说服他,只把赵恪未完供词推过去。
“赵恪若被你提前杀掉,他便永远只是一个可能告密的人,不会成为今日这条‘门内’证据。”
卫清晏看着纸上拖长的最后一笔。
“刀能让危险停止,却也会让很多真相停止。”卫清明道,“你可以走快路,但别把所有慢路都砍断。”
卫清晏沉默良久,把黑令牌收回袖中。
他没有承诺改变。却第一次没有嘲笑兄长的坚持。
兄弟隔案相对。
他们站进同一场风暴,却未必站在同一条路上。
同一夜,平玉被迁入昭华殿内院。
皇帝称逆党横行,为公主安危着想,命禁军守住殿门,所有书信须经内侍省查验。
不是保护,是软禁。
平玉没有拍门,也没有哭闹。
她先让流风记录每日水、炭、药与纸,再记守门禁军换班时辰。第三日,她已知道东侧小门午膳前会空半刻,负责查信的太监嗜赌,内侍省封蜡遇热可以整块揭下。
她让流风用热汽开封,把真信藏进空心凤钗,又写一封抱怨伤痛、恳请父皇探望的假信。
真信没有写案情,只写三组看似寻常的衣料尺寸。卫清明收到后,一眼认出那是婚礼祭台、昭华殿梁柱与观星台风孔的数目。平玉在告诉他,三处案发地都由同一批礼部匠人修缮。
卫清明把尺寸叠在图上,三座建筑的暗槽位置完全一致。凶手之所以能从梁上撒毒、在风孔挂磬,不是临时潜入,而是从修缮之初便给自己留了路。
他没有回情话,只在药方背面写:“尺寸已收,药按时服。”
平玉看见后笑了半晌。流风不明白哪里好笑,她只道:“卫大人连关心人都像在批公文。”
皇帝只批“静养”二字。
平玉收到后没有失望,反而彻底安下心。
一个不打算来的人,也不会发现她已开始从笼中向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