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之后,皇帝只给了一个极轻的结论:刺客夜袭。
尸体被连夜抬走,高台封闭,裴贞调离京城。仿佛只要看见的人散了,发生过的事便也能被风吹干净。
翩然找不到“太子活着”的直接证据,只能从三年前活下来的人口中往回查。
王七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定北军斥候,风度深渊一役后断两根手指,右耳也聋了。军籍上记他阵亡,他却从乱石与尸体下爬出来,乞讨三千里回京。
因为没有文书,无人肯认他的军功。
他便常年坐在南城茶摊,清晨摆出三十七枚小石子,每讲完一个阵亡同袍的名字,就翻过一枚。
有人笑他靠死人讨茶,他也不争,只把别人剩下的冷茶倒进同一个缺口碗。
“新鲜事日日有人说。”他道,“旧的若我不说,就真旧没了。”
翩然找到他时,王七正向两个不耐烦的脚夫比画:“粮车没来,军令却一日三变。先叫太子守东口,转眼又命他驰援西谷。我们赶到西谷,遂平在前,阳炙蝎卫在后,像早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脚夫听到一半便走。
王七低头继续喝冷茶。
翩然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添一碟热饼。
“我听。”
老人抬起浑浊眼睛:“你信?”
“先听完再说。”
王七便从第一道假军令讲起。
他说太子李平览刚及冠,第一次真正领兵,却肯与最底层士卒吃一锅冷粥;说莅王世子李子思带影卫截传令者;说深渊夜里会发出巨兽喘息般的声音,每震一次,地面便裂一道缝。
“最后一夜,太子中了两箭,还站在最前面。”王七用残缺的手比画,“他把披风撕开,替一个小兵缠腿。那孩子问殿下怕不怕,他说怕,所以才得站着。若他也跑,后面的人就更怕。”
王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后来呢?”
“山塌了。”
深渊裂开的瞬间,三军都听见地底传来琴弦断裂般的巨响。
太子让所有人撤退,自己与李子思留在断崖。王七最后看见李平览把一只东宫木匣塞给李子思,又将染血披风披到他肩上。
“殿下说了什么,我那时已经听不清。”王七努力回忆,“只看见世子一直摇头。后来蝎卫追来,太子推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掉进雾里。”
“谁先落?”
“不知道。”
“谁穿着谁的披风?”
“不知道。”
老人望着茶碗,眼泪一滴滴落进去。
“我只知道他们不是败军。可我在军籍上已经死了,死人说的话,朝廷最省心的办法便是当疯话。”
翩然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个记下。
最后一行是:太子坠崖前,将东宫木匣交给李子思。
她带王七去兵部补录军籍。
小吏翻遍册页,只找到“王七,阵亡”四字,说死人不能自己证明活着,除非有两名同袍作证。
王七同行的三十六人全死了。
唯一活着的证人,正是他自己。
老人听完没有发怒,只笑:“我走三千里回来,原来不如册上四个字。”
翩然把兵部回文也收进纸袋。
一本账、一页军籍,既能记住人,也能把活人判成不存在。
她答应王七,总有一天让那三十七个名字重新写回册中,不写败军,不写失踪,只写他们真正守过什么。
傍晚,何意之来找她。
黄毅从北境送来密信,粮道再现异常,数名旧部莫名中毒。他必须即刻回营。
米娅已经去驿馆备马。
两人站在城南柳堤,谁也没先提分别。
“这一去多久?”翩然问。
“不知道。”
“段护军还在牢里。”
“卫清明会照应。我回去查平安思与旧军粮,也能替他洗冤。”
何意之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平安符,塞进她手里。
“路过买的。”
“你信这个?”
“不信。”他看她一眼,“但你总乱跑,带着总比不带好。”
“我何时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