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之没有回答,只看着她。
翩然自己把慈恩寺、刑部、教坊司、观星台数了一遍,底气逐渐消失。
“那你也别死在北境。”她把符收好,“只有一枚,我不分你。”
“好。”
米娅牵马等在长堤尽头,临走前把一包北地晒果塞给翩然:“意之哥哥若不写信,你便写信骂他。我替你送。”
何意之皱眉:“我为何不写?”
“你上回出营半年,只给黄将军写过一张军粮数目。”
翩然立刻道:“那说定了。少一个字也算失约。”
何意之看着两个人当面替自己立规矩,难得无奈:“我写。”
他从马鞍旁解下一小段军中传信用的红绳,打了一个极简单的活结,递给翩然。
“一结是平安,两结是查到线索,绳断便是遇险。信若不能写字,送这个。”
翩然把青蛙灯上的一缕绿穗拆下来,系到他剑柄:“那你也得回信。别只给黄将军报粮数。”
“这是什么暗号?”
“看见丑东西就想起欠我一封信。”
何意之低头看着那缕格外扎眼的绿穗,没有拆。
两个人都没说想念。却已经替尚未到来的想念,先定好了送达的方法。
他翻身上马,走出数步又回头。
“李子然。”
“嗯?”
“别乱跑。”
他没等她反驳,便策马追上队伍。
翩然站在柳树下,直到最后一点马蹄声也听不见,才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平安符。
城北废书院里,游缕正看着同一片暮色。
卫清晏把三只木箱依次打开。
第一箱是太子李平览亲笔遗书;第二箱是先皇后封存的胎发与东宫旧印;第三箱是一件染血披风,内层绣着冰巾盟约拢手暗纹。
“朝中能说真话的人快死尽了。”卫清晏道,“你若再不出现,黄毅会被逼反,莅王府也保不住。”
游缕取出遗书。
三年前,真正的太子把它交给他时,只说一句:“若我回不去,替我让盟约活下去。”
他从没想过,所谓“替”,最后要披上另一个人的姓名。
“这个名字不属于我。”
遗书只写持印者可代行守约之权,并没有要求他冒充太子。
可若他以莅王世子李子思归来,皇帝可以说他为父报仇、构陷朝臣;只有太子从深渊生还,旧案才有资格重新打开。
更残酷的是,先皇后当年以逆命秘法救下的不止李平览一人。
崖底两人血息相混,云参树把太子命数与李子思形貌缠在一起。树留下他的命,却让他渐渐失去本来面目。
这正是换土之债。
每以“李平览”之名向前一步,李子思便会在世上淡去一分。
“现在只有你能穿上。”卫清晏道,“没有别人能代。”
游缕闭上眼。
脑中闪过莫忘谷麦田、翩然哭红的眼睛,也闪过平玉年幼时站在东宫树下,接住竹蚂蚱的样子。
他知道妹妹正在长大。
也知道自己一旦走到光下,便再没有资格以兄长身份回到她身边。
良久,他握住东宫旧印。
“准备吧。”
卫清晏躬身:“殿下。”
游缕没有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熄灭。
他在纸上写下“李平览”三字,笔锋与遗书一模一样。
那个他从未想要的名字,终于落到肩上。
换土树的力量在纸上名字落定时开始回应。
游缕脸侧像有一层极薄水光掠过,眉骨、鼻梁与唇线缓慢向李平览的轮廓靠近。过程没有刀伤,却比刀更疼,像有人从骨头里一点点擦掉李子思。
卫清晏第一次收起所有玩笑:“若有一天连你自己也认不出呢?”
游缕看着镜中逐渐陌生的脸:“那便让证据认得。”
他把半只竹蚂蚱锁进最底层木箱。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怕自己有一天只记得它重要,却想不起为什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