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之离京后,翩然把王七说出的名字誊了三遍。
第三遍写到“李子思”时,墨在纸上洇开。
她盯着那团黑,想起游缕替卫清明施针的手,想起他听见“太子”时突然安静的神色,也想起哥哥小时候教她写字,总嫌她下笔太重。
相似太多。
多到她不敢把它们放在一起。
她带着那张纸去见祖平瑶。
王妃正在佛堂抄经。窗外树影落在发间,翩然这才发现母亲鬓角已经白了很多。
莅王死后三年,祖平瑶从未在人前失态。王府账目、旧部安置、女儿起居,样样不乱,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可墙也会旧。
只是住在里面的人总看不见。
翩然把纸放在经卷上:“母亲,哥哥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风度深渊,对不对?”
祖平瑶笔没有停:“王七疯癫多年,不可尽信。”
“那父亲为何死?”
“坠马。”
“父亲十二岁便能在山道纵马,会在一条平坦官路上无故坠亡?”
笔锋终于顿住。
翩然继续道:“婚礼死了李大学士,宫宴死了顾庭松,愿意作证的赵恪也死了。蝎卫在找凤林羽,三年前败仗与冰巾盟约有关。母亲,你什么都知道,却还要我装不知道。”
祖平瑶放下笔。
那双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疲惫。
“锦儿。”
老婢进来,关严门窗。
她十四岁随祖平瑶陪嫁,如今鬓发全白,仍穿同样颜色的青衣。
“夫人,”锦儿低声道,“姑娘已经走到这里,瞒不住了。”
祖平瑶久久不语,最终从佛龛后取出一只落灰木匣。
匣里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旧信、一块断裂马镫和半幅被火烧过的地图。
最上面是一张孩童字帖。
李子思十岁写“守”,总把最后一笔拖得过长。莅王在旁批:“守不是困,护人亦要留路。”
翩然小时候看不懂,把父亲批语涂成一只乌龟。哥哥替她认错,被罚在廊下站半日。
祖平瑶指腹抚过那团幼稚墨迹,眼神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父亲出事后,子思一夜长大。他问我,若真相会害死全家,还要不要送出去。”
“你怎么答?”
“我说,人先活着。”
“他没听。”
“他像你父亲。”祖平瑶苦笑,“也像你。越叫别去,越觉得那条路非走不可。”
地图画着风度深渊三条隐道,边角盖有太子李平览与莅王李清远私印。
冰巾盟约订立后,三国表面休兵,暗中都想取出深渊三宝。莅王与太子主张重修盟约、封死入渊路,因此得罪的不只阳炙与遂平,也有端立朝中靠军资、私盐、边贸发财的人。
皇帝起初支持,后来却越来越忌惮。
太子与莅王军中声望太盛,新政又要清查盐铁、军粮与宗室田产。每查一项,便会触动一群人的利益。
“父皇担心他们借盟约结党。”翩然低声道。
“他不是担心。”祖平瑶望向皇城,“他认定了。”
三年前,莅王查出宫中有人向蝎卫泄露边防,准备与太子一同上奏。奏疏尚未递出,皇帝便命他出京巡视。
途中马镫皮扣被人以红藜汁浸软,遇雨即断。
莅王坠入山涧,随行亲卫无一生还。
朝廷结论是意外。
“这块断镫,是锦儿从尸身旁捡回。”祖平瑶把冰冷铁器递给她,“宫中尚乘局才用红藜养皮,外面买不到。”
锦儿取出红藜和两段旧皮扣。
一段浸清水仍坚韧;另一段浸红藜汁,表面看不出变化,遇热水一冲却从内里崩裂。
“王爷出事那日先暴晒,午后骤雨。”锦儿道,“皮扣正好在最陡山道断开。出库簿少了一页,值守马官三日后投井。”
翩然亲手掰开第二段皮扣。
断面与父亲马镫的纤维一模一样。
过去“坠马不是意外”只是母亲口中的真相。
如今第一次有了可以被别人看见、重复验证的形状。
“父皇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