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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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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屿城的第七日,翩然第一次看见雪。

那雪还算不得真正的雪,只是几粒被北风卷来的碎冰,打在车篷上,发出细而急的声响。她隔着帘子伸出手,冰粒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一滴水,沿着尚未愈合的刀口渗进去,疼得她指尖一缩。

幽昙引虽已被逆命秘法压下,余毒却没有全散。一路上,她每到子时便会发冷,像有人把一寸寸冰塞进骨头缝里。平玉送来的药只够二十日,张嬷嬷在药包最底下压了一张纸,反复叮嘱:不可淋雨,不可久冻,不可妄动真气。

北去的路却一样也不肯依她。

护送她的是平玉暗中安排的两名旧卫,对外只说是贩药的叔侄。三人过了洛川以后,为避官道盘查,改走雁背岭。入岭当夜,山中忽降冻雨,前方驮队的一匹骡子受惊,连带着十几辆货车一齐堵在窄道上。混乱中,上方山壁轰然塌落,碎石和泥雪把山路截成两段。

一名旧卫在前探路,另一名反身去救被压在车下的孩子。翩然被人群挤下坡坎,待她重新爬回官道,山雾已经漫过来,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

她在原地等了一夜。

天亮后,塌方处只剩折断的车辕、几只散落的药篓和半截被泥埋住的缰绳。她沿着山道来回找了两遍,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平玉留给她的暗号。客商都劝她先走,说两名护卫若还活着,自会绕路去下一个驿站。

翩然捡回自己的小包袱,独自往北。

下山后的第一处巡检卡在青石关。守关差役看见路引上“无籍”二字,翻来覆去验了三遍,最后把木牌往桌上一扣,说无籍之人须有本地保结,否则不得过关。

翩然问保结何价。

差役伸出两根手指,没有明说是二十文还是二钱。旁边几个脚夫却都懂,默默把铜钱塞进文书底下。她身上银钱本就不多,不愿把最后的路费耗在这种说不清的关卡上,便问可否以工抵保。

文书见她会写字,叫她替巡检册补录昨日冻死与失散的行人。

翩然最烦替官府做白工,尤其对方连一碗热水都舍不得给。她把冻僵的手揣进袖中,慢吞吞问:“按字算钱,还是按良心算?”

文书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良心太贵,你们大概付不起。”

她坐下补录。四十三个名字,籍贯各异,死因一栏却大都只写“路毙”。翩然一一问清,有的是运粮后讨不到脚钱,有的是拿白条返乡途中病倒,还有两名孩子根本没有姓名,只能按衣襟里绣的姓氏记作“陈氏子”“孟氏女”。

她没有照旧例把他们合写成“无名流民二人”,而是把能辨出的年岁、衣色与随身物都写进册中。文书不耐烦,说往后无人会查这些。

“正因未必有人查,才更该写清。”她道。

补完四十三行,守关差役终于放行。翩然走出关门时,身后文书仍在嘀咕她多事。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在官册上少写几个字,便可能连被家人找回的最后机会也少掉。

临走时,她在断裂的山壁下看见一段被削得极齐的麻绳。那绳本该拴住挡石木桩,断口却不像被石头磨断,更像被刀割过。她把那一小段麻绳藏进袖中,没有告诉旁人。

意外或许只是意外。

也或许有人仍不肯让“李翩然”真正活下来。

往后数日,她白天跟着商队走,夜里在驿棚、破庙或农家柴房借宿。路引上写着“李子然,无籍,北行投亲”,没有王府印,也没有能叫人退让的姓氏。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进一座县城要交过路钱,借一碗热水也未必是白借;原来一钱银子在南屿城只够买一盒点心,在荒村却能让一家人把最后半袋粗粮藏起来,不敢当着邻人的面数。

到青禾村时,天已经黑透。

村口没有灯,只有几间土屋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翩然敲了三户门,前两户听见她是外乡人,都没有开。第三户住着一位耳背的老妇。老人举着油灯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肩。

“阿生?”

翩然一怔:“婆婆,我不是——”

老妇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回来便好。锅里还有饭,凉了,我给你热。”

屋里只摆着一张桌、一口灶和两只高低不一的木凳。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衣摆处补了五六层,仍能看出男子的尺寸。灶台边放着一只封口严密的小酒坛,坛身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坛口被人反复擦拭,干净得突兀。

翩然没有再解释,帮老人添柴、舀水。老妇把半碗杂粮粥推给她,又从酒坛里倒出一盅发黄的米酒。

“我儿子走了五年。”她说,“走前说,等发了军饷,回来给我换屋顶。第一年我留着这坛酒,第二年也留着。后来村里人都说别等了,我还是每年留他一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终于看清面前不是自己儿子。她没有失望,也没有道歉,只把酒盅又往前推了一寸。

“今年又没等到。那就你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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