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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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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然端起酒,入口又酸又涩,远不如王府里最次的桂花酿。她却慢慢喝完了。

老妇的儿子并非战死。他五年前被征去替北境运粮,官府后来送回一张白条,说所欠脚钱与军饷可到州府兑银。老妇走了两百里,州府的人却告诉她,白条上的仓印已经作废。

“人没回来,银也没有。”老人把那张纸从棉衣夹层里取出来。纸边被手指磨得发亮,正面盖着“北运三仓”的朱印,背面却多了一道后来补上的墨押。

翩然看着那道墨押,心口微微一沉。

押名的粮道副使罗鸣,早在三年前便已病故。她在母亲留下的红藜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死人却在五年前之后,仍不断签发军饷白条。

第二日清晨,翩然替老妇修好漏风的窗纸,又把一小块碎银藏进空酒坛底下。她没有拿走白条,只将印纹与墨押拓在自己路引背面。

走出村口时,老人站在门槛内,仍叫她“阿生”。

翩然走了很远才回头。风把老人身后的门吹得一开一合,像一张说不完话的嘴。

三日后,她抵达黑水镇。

镇外聚着许多无处可去的人。有的是被冲毁田地的农户,有的是替军中运货却拿不到工钱的脚夫,还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守着写有丈夫姓名的木牌。客栈不收无籍之人,翩然便替一户流民挑水、补屋顶,换来破屋里一席干草。

她不会劈柴,第一斧砍歪,险些削到自己脚背。七岁的小姑娘蹲在旁边看了半日,终于忍不住说:“哥哥,你这样劈,柴比你活得久。”

翩然把斧头一放,十分从容:“那我负责活,柴交给专业的人。”

小姑娘愣了愣,转头冲父亲喊:“爹,他承认自己不行!”

破屋里第一次有人笑。翩然也笑。她从前能躺着绝不坐着,如今却发现,人在屋顶漏风的时候,摆烂也得先找一块不滴水的地方。

翩然脸上一热,把斧头交给她父亲,转去和泥补墙。泥水钻进指甲,旧伤被冻得发白。她没有叫苦,只一遍遍把裂缝填实,直到风不再从墙里直灌进来。

夜里,破屋没有门。众人用一张草席挡风,仍有星光从屋顶裂缝里落下。小姑娘挨着母亲睡,忽然问翩然:“京城的路是不是都用金子铺的?”

“不是。”翩然答。

“那京城的人为什么总有银子?”

她一时没有答上来。

从前她读过赈灾折子,见过“流民三千”“损田四百顷”这样的字句。数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轻得一页便能翻过去。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一户流民是几双冻裂的脚,是一个孩子睡前仍不敢把半块饼吃完,是墙上补了又裂、裂了又补的一道缝。

这不是悲悯。

悲悯仍隔着高墙,隔着一只施舍的手。她只是忽然被真实的人间撞了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半夜,屋外有人烧白条取暖。火光一闪,翩然看见纸上同样盖着“北运三仓”的印。一个老脚夫把纸团扔进火里,冷笑道:“这条官道上走的人,有一半是叫白条打发来的。纸说欠你银,等你真去讨,仓没了,官换了,人也死了。”

“这些白条都从哪里发出?”翩然问。

“豹牙镇、盐谷、鹤喉关,哪处都有。”老脚夫用树枝拨火,“不过最后都归北运三仓。听说那仓里的粮,一半进了军营,一半长了腿,自己往遂平去了。”

火焰把纸上的死人墨押烧成灰。

翩然趁火尚未熄尽,用树枝从灰里拨出几片没有烧透的票角。老脚夫笑她白费力气,说纸上的仓早就撤了,押名的官也死了,抄下来又能找谁。她没有辩,只问众人各自从哪里领的白条、走过哪条路、家中还有谁在等。能说出姓名的,她便记姓名;说不出的,便记口音、年岁和白条残号。

那本薄册原是平玉替她备的药方簿。翩然把前几页空出来,在封面写下“北行杂记”四字。她当时并不知道,后来市易务最早的一批失款名单,便是从这几页被火烤黄的字开始补起。

翩然躺回干草上,听着屋外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她从腕上摸到何意之送的平安符,又摸到那段被刀割断的麻绳。

她原是来北境找答案的。

如今答案还没有出现,账却先找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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