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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军仓开门,里面全是坏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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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牙镇的军仓有三把锁。

仓檐下还多了一只狗。

狗是米娅前日从商队车底捡回来的,泥黄毛,缺半只耳朵,见谁都一脸“你欠我饭”的表情。它偷吃过半斗粟米,米娅便替它取名“半斗”。

何意之第一次听见名字时沉默了很久:“军营不养闲狗。”

米娅抱着狗理直气壮:“它不闲。它会吃。”

“这算本事?”

“对军仓来说,很算。”

后来事实证明,她说得没错。

一把在粮曹手里,一把在守仓校尉手里,最后一把由转运司派来的监官保管。按规矩,三人不到齐,谁也开不了门。

何意之到镇上的第五日,三把锁都在,人却少了一个。

转运监官程百录昨夜突发急病,天未亮便带着家眷离镇。守门人说他走得匆忙,连官服都落在驿舍。何意之进屋查看,床褥叠得整齐,茶盏洗过,衣箱里却少了最值钱的银票和私印。

这不像逃命,更像早有准备。

黄毅复职的诏书刚到北境,京中重审段延奇与定北军旧案的消息也才传开。有人显然比诏书更早知道风向,先一步撤了。

“砸锁。”何意之道。

粮曹吓得脸都白了:“三锁不齐擅开官仓,是要问罪的。”

“不开,等仓里的东西自己烂完,便不用问了。”

何意之拔剑削断铜环。仓门推开,一股潮酸气迎面扑来。最外层麻袋码得整齐,袋口封签也没有破损;切开以后,里面却不是账上记载的上等粟米,而是掺了碎壳、砂石和陈霉的旧粮。

守仓校尉跪在地上,连称不知。粮曹则拿出账册,说入仓、出仓、盘点数目都对得上,一粒不少。

半斗在仓门口绕了两圈,闻见最外层新粮便摇尾巴,闻到切开的陈霉粮却猛地后退,打了个喷嚏,转头去啃何意之的靴带。

米娅蹲下看它:“看见没有?三把锁没有一只狗诚实。”

何意之把靴带从狗嘴里救出来:“狗不能入案。”

“所以你查账,我查狗。”米娅站起身,把三家胡商的车牌递给他,“顺便查到程百录昨夜换了遂泰行的马。他若真逃命,不会挑一匹最容易被认出的青花骟马。”

她不再只是跟在何意之身后买糖的义妹。北境商路上,她听得懂三国口音,认得出各家马结,也有自己要追的那一条线。

何意之这才低头翻账。他没有先看总数,只从每本账的最后一页往前翻。

军仓账最容易做假的不是“有多少”,而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三年来,北运三仓每季都会把一批新粮记作“途中受潮”,按例折价入库;同一日又有等量旧粮以“军中急用”发往各营。账面粮数不变,好粮与坏粮却在这一进一出之间换了身份。

至于真正的新粮,去向一栏只写着两个字:转储。

没有仓名,没有收粮人,只有一枚形似冰裂的黑印。

何意之又到军饷房查当月支领。长桌外排着百余名士卒,桌内小吏按名册唱名,账上写“银二两”,递出去的却是一张盖章白券。有人问何时能兑,小吏便指着墙上旧告示,说待州库有余自会发银。告示落款已是两年前,纸边积灰,显然从未兑现。

一名断指老兵不肯接白券,便被记作“自愿缓领”。何意之当场翻开总账,发现所有拒领者仍被写成足额发放。银在纸上已经给了,现实里却从未离开库房。

他没有立刻掀桌,只把每张白券号抄下,叫老兵照常领取。若银还在库中,总有去处;若早已不在,便更要看是谁用这些人的名字替它开了门。

“这不是军仓印。”何意之道。

粮曹额上全是汗:“下官只照上面送来的单子誊写。”

“上面是谁?”

“转运司。”

“哪一位?”

粮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每次来的人都不同。”

在京城时,何意之最厌烦别人只说一半话。到了边关他才发现,有些人不是不愿说全,而是整条链上每个人真的只知道一小段。掌锁者不知粮从何来,誊账者不知印是谁盖,运粮者拿白条上路,到头来连该找谁讨银都不知道。

一张网若结得足够大,网里的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只碰了一根线。

正午,军医营忽然来报,昨夜巡防的十七名士卒相继发病。

病人没有腹泻,也没有高热,却个个心悸手抖,闭眼便听见战鼓。有一名年轻士卒半夜持刀冲出营帐,口中反复喊“敌军破关”,直到被同伴按住仍挣扎不止。营中主簿按往例要记“水土不服”,老军医赵辰却把病历抱在怀里,谁也不肯给。

赵辰已过六十,脊背微驼,十根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他见何意之进来,先问:“你是来让我改病名的,还是来看病的?”

“先看病。”

“那就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后,赵辰从床底拖出一口旧木箱。箱里没有贵重药材,只有三十余份以油纸封存的病案,每一份都写着同样的症状:惊悸、失眠、听见并不存在的鼓声,严重者见人便拔刀。

最早一份在三年前,正是风度深渊战败前夕。

“上头每次都说是腹泻、风寒、思乡病。”赵辰把病案一份份摊开,“可做大夫的,写下来的字不能骗人。病人肚子不疼,我便不能写腹泻;人是中了毒,我便不能为了保官帽说他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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