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喉关外的风会割人。
它从两山之间直灌下来,卷起细碎冰沙,贴着地面奔走。关门两侧的黑石被磨得发亮,戍楼上的旗一整日没有垂下过,像一柄被风拉紧的刀。
何意之查完第三批出关货单,已是午后。
账上写着药材四十七车,实查却只有四十一车;少的六车被关吏以“昨夜先行”搪塞,过关木牌又恰好被火盆燎坏,无法辨认印记。何意之没有当场追问,只让人重新丈量车辙宽度。若六辆车当真昨夜离关,冻硬的泥地上总该留下痕迹。
车辙没有,通行记录却有。
又是一批只在纸上走过的货。
何意之没有惊动关吏。他在余下四十一辆药车的车轴内侧抹了一层极淡松烟,又让旧卒暗记车夫马鞭结法。两日后,其中三辆车的松烟出现在北仓卸粮架上,车内药篓底则筛出新粟碎粒。所谓药材车并未出关,只是在关内换了货、换了编号,再以另一批商牌继续北送。
一只药篓封蜡上还有半枚“霜”字。何意之把蜡屑收起,没有扣车。眼下抓住三名车夫,只会让真正写通行记录的人换一套牌号。
他从关署出来,去对面的茶棚取马。棚里挤满避风的脚夫,锅中煮着稀得照见人影的粟粥。最靠火盆处坐着一个青衣少年,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摆着一只裂口粗碗,正用筷尾在桌面上写数。
何意之只看了一眼便停住。
那人写数有个习惯:算到关键处,会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轻敲两下桌面。南屿城查教坊司时,李子然也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衣人手中筷子一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何兄,好久不见。”
何意之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京城距离鹤喉关两千余里。李子然既无军职,也无商号,眼下却裹着一件明显不够御寒的旧棉衣,鞋边全是盐谷特有的白泥。他面前摊着几张小纸,上面写的正是北运三仓、遂泰行与关市粮价。
“谁让你来的?”
“腿。”
“我问的是谁派你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腿带我来的。”
何意之被她堵得眉心一跳,正要继续问,关外忽然刮来一阵横风。茶棚帘布被整个掀起,桌上纸片四散。翩然伸手去按,头上的布巾却先被风卷走。
短发落下来,露出苍白清秀的侧脸。她为遮掩身份在眉骨涂的暗粉已被雪水冲淡,耳垂上旧时戴耳饰留下的小孔也无遮无掩。何意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终于把许多早该看清的细节一一拼到了一处。
灯会上过分清亮的嗓音,教坊司中从不让他进内室的坚持,宫里人对“李子然”近乎纵容的信任,还有莅王郡主发丧后突然失踪的男装少年。
“你……”
翩然弯腰捡回布巾,重新束好短发:“死人不该在关口说话。何兄小声些。”
“李翩然?”
她没有否认。
茶棚帘子就在此时又被掀开。米娅抱着半斗挤进来,先看看翩然,再看看何意之,十分平静地说:“我早说过,能让意之哥哥一封信写三页、两页半都在问‘无籍账房是否安全’的人,不可能只是账房。”
何意之眉心一跳:“我何时写过三页?”
“你写了两页半,剩半页是军粮数。”
翩然抬眼:“原来何校尉这样关心账。”
“我关心证人。”
米娅把半斗放下。黄狗很不给面子地绕过何意之,趴到翩然脚边。
“看。”米娅道,“狗都不信。”
何意之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他离京时只听说莅王府遇袭、祖平瑶身死,之后便接到北返军令。郡主伤重不治的皇榜传到边关,他曾在帐中坐了整整一夜,把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平安符想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平安符正系在她腕上。
符纸被汗与雪水浸得发旧,结却没有松。
“你既活着,为何不传信?”
翩然沉默片刻,把莅王府遇袭、祖平瑶留下最后一句“跑”、自己中幽昙引与空棺出城的经过简略说了。她没有讲平玉究竟折去多少寿元,也没有说游缕守在云参树旁,只说京城需要一个死去的李翩然,北境才可能多一个不被盯住的李子然。
何意之听到祖平瑶死讯时,眼神沉了下去。他曾在会审前远远见过王妃一次,只记得她站在所有人后面,手里一直攥着女儿衣袖。如今那只手已经不在。
“我离京前不知道。”他说。
“知道也改变不了。”
“至少能送你一程。”
翩然抬眼看他:“现在也不迟。”
这句话使何意之余下的责问都停在了口中。他不是她的长辈,也没有资格因为担心便替她决定回京。能做的只有确认她为何来,再决定是否与她同走。
“传给谁?”翩然反问,“皇榜说我死了。信若落进旁人手里,死的便不只我。”
“那也不该一个人走到这里。”
“原有护卫,中途失散了。”
“失散多久?”
“二十三日。”
何意之脸色更难看:“你独行二十三日?”
翩然正想说自己并未缺胳膊少腿,胸口却忽然一阵发紧。北风灌进茶棚,幽昙引残下的寒意沿着腕脉迅速上涌。她撑住桌角,仍没能掩住一瞬的颤抖。
何意之没有再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