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外袍,直接搭在她肩上,又把她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端走,叫摊主重新添热。动作做完才道:“边关比京里冷。别病了。”
语气仍硬,手却先把衣领替她拢紧。
翩然低头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用来应对质问、嘲笑或“女子不该涉险”的劝阻。何意之什么都没说,只像从前在长街上换到车马一侧那样,自然而然替她挡住了风。
“你不问我为何女扮男装?”
“问了你便会换回女装?”
“不会。”
“那便不问。”
何意之停了一下,又补道:“你是谁,由你自己说。旁人认出来,也不能替你改。”
这句话很轻,翩然却听见了。她从京城一路被路引、官册和空棺重新命名,第一次有人只把名字交还给她自己。
米娅没有留下看热闹。她把三家胡商的马结样式放到桌上:“我去查关外接货的人。你们两个慢慢算,算完最好记得吃饭。上回一个忘了写信,一个差点把自己写进讣告,我不想再替谁收尸。”
她牵着半斗出去,临出门又回头:“还有,李姐姐,你欠我的灯会糖葫芦。”
翩然失笑:“记账。”
“记利息。”
门帘落下,茶棚重新安静。
两人把各自查到的账目摊在茶桌上。
何意之的军仓转运单、赵辰病案与翩然的盐谷副账、遂泰行暗册彼此一对,七个仓号立刻显出完整顺序:农户以贷失粮,粮由遂泰行低价收走,经盐谷假作运损,再从北运三仓换出;好粮暗售遂平,坏粮掺入平安思送进军营;军饷则化成白条,最后又被遂泰行折价收回,变成下一轮放贷的本钱。
一笔银在这张网里转了数圈,每转一圈,百姓便少一层粮,士卒便多一张欠条。
“不是偷一次粮。”翩然道,“他们让一批粮反复生利,又让所有损失都落在最没有办法说话的人身上。”
何意之指向暗册上的“墨”与“香”:“这两项送往京城。你知道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但礼部采买印出现在农贷契上,说明京里的手一直伸在这条链里。”
“还有离雪。”
“霜账。”
两人同时看向那两个字。
窗外风声骤紧,茶棚梁木发出轻微呻吟。片刻后,何意之把纸分成三叠:“这里人多,先离开。”
接下来四日,他们沿鹤喉关外六处小站逐一查验。翩然核货单,何意之看车辙与马掌;她能从同一笔脚价中看出重复支出,他则能凭车轮磨痕判断一支商队究竟走了多远。
第三日夜里,两人在废弃烽燧旁发现一辆翻倒的药车。车上没有药,底板下却藏着四袋新粟。押车脚夫被绑在沟中,口鼻冻得发紫。他醒来后说,商队原要趁夜把粮送出关,发现巡查加严,便杀人弃车。
何意之从车轴内取出一支蜡封竹管。管中写着下一批出关时间:五日后,子时,冰线东口。
“截吗?”翩然问。
“不能。”
“为何?”
“截一车,只能得一车粮。让它走,才知道谁在关外接。”
翩然点头,把时间记进账页。两人已不必再争谁听谁的,她看账,他看路,意见不同时便各自把理由摆出来,谁的证据更重,便依谁。
傍晚,他们坐在关墙背风处等暗哨回报。
暮雪压住远山,烽火台像一排沉默的黑影。翩然问:“你为何一定要查到底?”
何意之望着关外:“为吴师傅,为段大哥,也为那些拿白条回家、却连家门都没能走到的人。”
“不是为了何家?”
他停了一下:“从前是。小时候总觉得,只要军功够多,何家便会承认我配做他们的儿子。后来打了几场仗,见过人死,觉得这件事忽然没有那么要紧。”
翩然把刘嫂的借契与那句“这算骗人吗”说给他听。
何意之没有说可怜,也没有骂商行无耻。他只道:“写进账里。”
“写什么?”
“她还了多少,商行多算多少,她丈夫因哪批粮失踪。人的话容易被说成哭诉,账对得上,便没人能说她只是命不好。”
翩然侧头看他。
两人的手都放在冰冷石墩上,指尖相距不到一寸。风从城垛间穿过,带走许多本可说出口的话。谁也没有动,那一寸距离便一直留着。
暗哨终于在远处点起一短两长三簇火。
那是北境旧军的信号:货已出关,接应者来自遂平王室商队。
何意之站起身,把外袍重新往翩然肩上按了按。
“走。”
“去哪?”
“把这张网画全。”
他走在风口一侧,翩然与他并肩下了城墙。
这一次,不再是谁跟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