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信后来人。”段延奇道,“是怕信先落到仇人手里。守约人的名字,比钥匙更危险。”
何意之将遂泰行暗账铺在地上。离雪分号三年来每季都会向京中送一批药材,却从不记具体品名;收货人用半月形女官印,与太学残信提到的第三枚印相合。
线索已经足够指向一个地方。
翩然却仍盯着父亲信末的一段批语。
“账若只为定罪,罪人死后还会有下一本;账若能改一条旧规,才算没有白写。”
这是李清远写给不知何时才能读到此信的人。
也像写给她。
翩然在税亭坐了三日,曾以为让官仓开门、让农户少被扣一钱,已是自己凭一腔意气做出来的新事。此刻才知道,父亲与太子三年前想查的,正是盐铁、军粮和边贸。那场被皇帝忌惮的新政尚未成形,写它的人便一个个死去。
她不是走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是接过了一条被血截断的路。
段延奇忽然看见何意之颈间露出的黑铁牌,神色微变:“这东西谁给你的?”
“自幼便在身上。”
“吴文?”
何意之猛地抬头:“你认识他?”
段延奇没有立即回答,只把铁牌接到火光下。牌上的剑羽旧纹与信封霜红泥相映,竟在边缘拼出一枚极淡的守渊军记。
“这不是今夜能说完的事。”他把铁牌还回去,“我只知道三年前风度深渊里,有一支不在军籍的守渊旧卒,领队也用剑羽纹。吴文若与他们有关,你的身世便不只是何家的旧事。”
何意之握紧铁牌,眼中有一瞬动荡,最终仍把它收回衣内。
“先找霜隐。”他说。
火堆安静了一会儿,何意之才低声补道:“我不是不想知道吴文是谁。只是怕查到最后,所谓身世仍只是另一个人替我安排好的位置。”
翩然明白。她曾经也是莅王之女、李子思之妹、祖平瑶拼命保护的孩子,所有身份都由旁人先替她写好。直到成为无籍的李子然,她才第一次知道,一个人也可以在没有家谱与封号时决定自己往哪里走。
“查到什么,你仍是何意之。”她道,“你不是何家退回边关的一件旧货,也不是吴文留下的一道谜。名字不是账上哪一栏,换了来处便要重算。”
何意之看着她。
翩然又补一句:“当然,若查出你其实欠我三顿饭,这项要重算。”
他眼底那点沉重终于松了一线。
何意之笑得很浅:“你现在倒会安慰人。”
“我只是会算。”
翩然看向他。何意之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仍把眼前共同的事放在前面。她没有劝他,也没有替他决定何时追问,只将那张剑羽拓纹另抄一份,夹入自己的账册。
天亮前,他们把信誊成两份。一份由段延奇密送卫清明,一份随翩然前往离雪;原信仍封回铁匣,交给黄毅军中保管。
十日后,卫清明在东宫旧院读到副本。游缕只看第一行便认出莅王笔迹。李清远生前教他练剑,也教他看军粮账,常说剑只能挡一时,粮道错一笔却会饿死一营人。
信末“愿翩然不必接”尚未出现于这一封,游缕仍在“霜隐不肯现身不得强迫”一句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莅王写的不只是林霜。任何守约都必须出于自愿,正因如此,未来真正重封深渊的人也只能自愿走进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没有告诉清明,只让礼部暗查“离雪”与半月女官印。
临别时,段延奇拍了拍何意之肩膀,又看向翩然:“往后会比查账危险。”
“前面也没多安全。”翩然道。
段延奇笑了一声:“牢里那只鸡腿没白吃。”
废烽台外,天边已有微光。翩然把父亲信中的那句话默念一遍。
霜隐。
两个字,一个人,一条尚未走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