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三人重新登记。
先写姓名。
再写证物。
不把任何人缩成“证人甲”“旧部乙”。
米娅于傍晚带商队进镇。
半斗脖子上挂着一只竹筒,跑进药圃便直奔饭锅。
米娅把第七处流动节点册放到桌上,第一件事就是划去一条旧规:
女子、孩童不易引人注意,可优先传递。
“谁写的?”她问。
段延奇咳了一声。
“军中旧法。”
“那便旧得该扔。”
米娅道,“他们总觉得姑娘不显眼,孩子不易被搜,便把危险塞给最没有资格拒绝的人。”
“我的商队谁送信,谁先知道里面是什么风险,也可以说不。”
她低头看见半斗颈间竹筒。
立刻又添一条:
不会说不者,不得承担。
何意之把竹筒从狗脖子上摘下:“所以它也不许。”
半斗抬头看他。
显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份能够换肉的差事。
米娅完成节点图后,林霜第一次正式看见何意之的黑铁牌。
她只看一眼,神色便变了。
“剑羽旧纹。”
何意之问:“吴文是谁?”
“我只见过一次。”
林霜把铁牌放在霜红泥旁。两者靠近时,牌上那道似剑似羽的纹路缓慢显出第七码。
“守渊旧卒不入三国军籍,只负责封印外圈、护送三印与记录擅入者。每人无名,只有号。”
“第七号在十八年前失踪。”
“他叫吴文?”
“不知道。”
“守渊旧卒不留真名。”
何意之的手指收紧。
追查多年的答案终于近了一步。
却仍只有一个编号。
“这能证明什么?”他问。
“只能证明这块牌曾属于第七号。”
林霜道,“不能证明持牌人是你父亲,也不能证明你必须接他的路。”
何意之把铁牌收回去。
没有急着从半句话里替自己补出一个完整身世。
“先送账。”
翩然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想查。
也知道他选择暂时不查,不是因为身世不重要,而是不愿让自己的渴望替证据说话。
临行前夜,二人在药圃无字碑旁核最后一次路线。
林霜已经回屋。
山间只有虫声与一盏小灯。
何意之问:“你真想做守约人?”
“今日想。”
“明日呢?”
“明日再问。”
“若有一天不想了?”
“退印。”
翩然看向他,“你会不会觉得我把父亲的路走到一半?”
“那是他的路。”
何意之道,“你愿意同走一段,是你的选择。走到哪里停,也仍是。”
翩然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赞成她承担。
是因为他连她将来可能放下,也一并承认。
“京郊茶馆会合。”何意之展开地图。
“你走药商小路,我与段大哥走官道。敌人若盯上原件,会先追我们。”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有人不到呢?”
“带证据走。”
“不能回头。”
翩然不喜欢这条约定。
甚至厌恶。
它像提前替一个人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死亡。
但她也知道,没有这条约定,任何一封假求救都能把所有证据重新引进一张网里。
她伸出手。
何意之也伸出。
没有击掌。
只是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你别迟。”翩然道。
“尽量。”
“这个词不好。”
“那便活着到。”
“这还差不多。”
何意之上马以前,把一只小药囊放进她手里。
“止寒。”
“林前辈给过。”
“这个是赵辰配的。”
“你为何有?”
“我问他拿的。”
翩然把药囊收入怀中。
“何意之。”
“嗯?”
“你现在很会让人欠账。”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慢慢还。”
两条路在晨雾中分开。
翩然回头时,何意之仍停在岔口。
没有催她走。
也没有替她挑方向。
直到她自己转过身,他才策马驶入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