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伏击发生在白鹿驿。
驿站夹在两座雪山之间。
前后都是窄道,院墙不高,却正好卡住所有过路车马。
翩然入驿时,掌柜已经把热汤摆好。
汤中浮着两片姜。
银针试过无毒。
她却没有喝。
“为何?”同行药商问。
“太咸。”
掌柜笑道:“山中冷,多放盐才暖身。”
翩然把一滴汤落在火炭上。
水汽蒸干后,炭面留下细白结晶。她用指尖沾一点,舌尖很快发麻。
不是杀人的毒。
是能让人和马四肢无力的麻草盐。
“他们不准备在驿里杀人。”她低声道。
“只想让所有人天亮以后都走不了。”
药商车的蹄铁也被人拔松。
装货麻绳表面完好,内里却割断大半。若车队继续上山,最险的坡口便会自行散架。
翩然没有立即拆穿。
她故意抱怨汤难喝,又说自己的药材受潮,要连夜赶路。掌柜百般劝留,越劝越证明外面的伏击已经准备好。
何意之与段延奇的官道队伍本应晚半日经过。
敌人却同时掌握了两条路线。
七处节点中至少有一处已经失守。
子时前,翩然让药商们装作入睡。
自己却从后院放开驿马。
马群受惊,踢翻木栅,院中顿时乱成一片。她趁机带真正证物从排水沟出驿。
刚走到山口,弩箭便从雪坡上同时落下。
对方不再试探。
二十余名蝎卫从两侧截住小路。
段延奇的军哨也在官道方向响起。
一短。
三长。
意为:
敌众,分路。
何意之带着旧卒从侧岭冲来。
肩上已经有血。
他看见翩然怀里的油囊,第一句话是:
“走西坡。”
“西坡没有路。”
“所以他们人少。”
段延奇把一张猎户地图拍给她。
“你带原件。”
“意之带假账走官道。”
“我断后。”
翩然没有争谁更危险。
争执只会把旁人用伤换来的时间耗掉。
何意之把装有假账的锦囊系在胸前,又将自己的短刀交给她。
“京郊茶馆。”
“两个时辰。”
翩然握住刀柄。
“别迟。”
何意之看着她:“你也别。”
两人没有说保重。
那两个字太像告别。
翩然独自进入西坡。
所谓猎户路,只是雪中偶尔露出的几块石标。山风很快抹去脚印,也遮住后方兵刃声。
她走到第二座山梁时摔了一跤。
膝盖撞上冰棱,裤腿立刻渗血。幽昙余毒也在寒气中发作,胸口像被一层细冰压住。
她吞下何意之给的药。
没有继续硬走。
先躲进背风石后,重新看地图、风向和自己剩下的体力。
从前她遇险时,总觉得不停向前才叫勇敢。
如今才知道,能在害怕里停下来,把路再核一遍,有时比狂奔更难。
身后一直有一个人追。
脚步很轻。
每次她停,对方也停。
翩然故意在第一处岔道留下带血布条,自己踩裸石折回。追兵没有上当。
第二次,她将鞋印引向东坡,沿结冰溪流逆走。那人仍然跟着。
到第三处,她终于明白。
对方追的不是脚印。
是她伤口流下的血。
翩然撕下内衫,把膝盖扎紧,又用一张无关紧要的假目录沾血,塞进野兔洞。
追兵果然被引开片刻。
她趁机穿过冰沟。
抵达茶馆时,天刚亮。
掌柜开门,只看见一个满身泥雪的年轻人靠在门框。
翩然进屋第一件事不是请医。
是解开油囊。
逐页确认冰巾副本、莅王家书与三份关键账页是否无损。
纸都在。
她才允许自己坐下。
掌柜替她清洗膝伤。
问要不要去报官。
翩然摇头。
“先烧水。”
“等人。”
第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只有风。
第二个时辰过半,仍没有马蹄。
约定写得很清楚。
两个时辰以后,带证据走。
不回头。
翩然把油囊重新系好。
站起时,膝盖疼得几乎无法用力。
她走到门口。
脚却没有迈出去。
母亲最后叫她跑。
父亲信中说她可以不接。
何意之则与她约定,如果有人不到,另一个人必须先走。
所有人都把路交给了她。
可真正需要选择时,仍只有她自己。
最后一刻,远处终于传来马蹄。
不是一匹。
先有两匹旧卒快马掠过长街,随后才是一匹速度明显慢下来的黑马。
何意之从马背下来时,半边衣袍都是血。
他推开茶馆门。
看见翩然仍在,脚步停了一瞬。
“我来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
也没有夸自己如何从围杀中脱身。
翩然看着他。
积在胸口两个时辰的恐惧忽然变成怒气。
“你迟了一刻钟。”
何意之走到她面前:“路上伤了马。”
“你肩上呢?”
“旧伤。”
“血是新的。”
“没伤筋。”
“谁问你伤没伤筋?”
翩然声音发抖。
何意之像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不再敷衍。
“肩上一刀。”
“左肋一道箭擦伤。”
“失血有些多。”
“但没有中毒,也没有别处伤。”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伤完整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