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留一句“无事”。
翩然眼圈已经红了,仍先让他坐下。
剪开衣料。
清洗刀口。
何意之看见她膝上的血:“你也伤了。”
“先缝你的。”
“你的腿——”
“何意之。”
他安静下来。
刀口不算致命,却很深。
翩然缝合的手艺仍然不好,第一针便歪。何意之疼得肩背绷紧,却没出声。
“疼便说。”她道。
“疼。”
翩然抬头。
他竟真的说了。
“很疼?”
“嗯。”
“还有呢?”
“路上怕赶不到。”
她的手停住。
何意之继续道:“也怕到了以后,你已经按约走了。”
“那你还定两个时辰?”
“不定,所有人都可能因为等我们而死。”
“所以你就把自己写成可以迟到、可以失踪的一项?”
“没有。”
“你有。”
翩然压着哭意,“你每次都先问账到没到、人救没救,最后才承认自己也在里面。”
“何意之,你不是因为能挡刀才有资格被等。”
“也不是证据送到以后,便可以把自己划掉。”
屋里只剩水沸声。
何意之看着她。
像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
从七岁被送到北境以后,他一直以为,只有有用才不会再次被留下。
能打。
能追。
能把别人送不到的东西送到。
所以每次选择谁留下时,他总觉得自己最合适。
不是认为自己的命轻。
是潜意识里仍要用牺牲证明:
他值得占一个位置。
“我知道了。”他说。
翩然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只会说知道。”
“这次是真的。”
“上一次也这样说。”
“那便记账。”
“欠着。”
两个人都没笑。
翩然替他缠好最后一层布。
何意之又给她膝伤上药。
动作很轻。
她仍疼得抓住桌沿。
何意之把手伸过来。
翩然没有握桌。
改握住他。
掌心里都是伤。
却仍有温度。
段延奇的哨声在远处响起。
三短一长。
旧卒伤五人,无人死亡。
假锦囊已经被蝎卫夺走,对方暂时相信原件仍在官道。
翩然肩膀终于松下。
何意之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翩然能看清他唇边因失血而淡下去的颜色。
何意之也在看她。
目光几次落到她唇上,又移开。
翩然问:
“你方才一直看我的嘴。”
何意之耳根第一次明显红了。
“有吗?”
“有。”
“为什么?”
他沉默。
翩然没有替他回答。
“想亲吗?”
茶馆灶上的水正好滚开。
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半扇窗。
何意之看着她。
这次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把想做的事推到活着回去以后。
“想。”
翩然心跳得很快。
快得比幽昙引发作时更不讲道理。
“那便亲。”
她先靠过去。
唇碰上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没有谁立刻加深。
像先确认这不是劫后余生制造出来的错觉。
何意之退开半寸,低声问:“可以吗?”
翩然的手仍握着他。
“方才已经问过。”
“那是你问我。”
“现在你问我?”
“嗯。”
“可以。”
这一次,是何意之低头吻她。
他的手没有碰她伤处,只停在她颈后。唇上的温度很轻,却比一路风雪都更清楚。
翩然闭上眼。
她不是因为何意之救过自己,才把这个吻当成报答。
也不是因为差一点失去,便急着许下一辈子。
只是她确实想亲眼前这个人。
他也想。
这便足够让一件事发生。
分开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最后还是翩然先开口:
“这不算把以后的账一次付清。”
“我知道。”
“明日该吵还会吵。”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何意之想了想。
“还想再亲一次。”
翩然耳朵一下红透。
“伤员不宜妄动。”
“这是医嘱?”
“命令。”
何意之看着她,终于笑了。
“接受。”
掌柜端着两碗热面从后厨出来。
看见两个人坐得比方才远,却又谁都没有松开桌下相握的手,十分识趣地什么也没问。
窗外风雪仍在。
约定的两个时辰已经过去。
证据到了。
人也到了。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再不能被写回“只是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