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顺着味道“滑”过三条街的阴影,追到一条僻静小巷里。
她往四周嗅了嗅,目光在一家紧闭的房屋前停下。
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眼底鼻尖泛着微红,发丝上停留的阳光晃过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那张脸有点眼熟。
时苡眯着眼回忆了两秒。
诶,这不是刚才那个姑娘吗?
时苡往右边的石狮子后挪了半步,蹲在后面静静观察着。
一段透明卷曲的“丝线”正从姑娘的心脏位置飘出来。
断口整齐,一头还连着姑娘,另一头却已经消散了。
时苡心脏猛地一缩。
她记得活人身上的记忆连着心脏,不会轻易掉落才对。
时苡见过太多被遗忘丢弃的记忆,但从未见过活人身上有断口如此整齐的忆线。
她眯起眼来,这绝不是自然脱落,更像是……时苡再次瞥向断口处——定被什么东西生生剪断了。
这个念头让时苡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掠过一阵凉意。
单琥叔说过,她刚来店里时,记忆全失,仿佛是一张被人刻意清空的纸。
这姑娘的经历,会不会和自己丢失的那些年有关?
时苡眉间紧蹙,下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系着的绣布。
她蹲在石狮后的阴影里,看着那段忆线飘在空中。
头顶的日头渐渐朦胧,那姑娘站了起来,耳坠晃动,她拽了拽身上皱起的衣服,拿着雪豹木像离开了街角。
时苡看着从那段忆线上,慢慢往下落了一小块金色的记忆,不禁挑起一边眉毛。
她左右侦察了一番,快步上前捡了起来。
指尖刚碰到那团金色,一股温热就顺着皮肤渗进来。
时苡抬手正准备往嘴里塞,忽然想起了虎叔的叮嘱。
她抿抿嘴,摘下腰侧系着的粗棉麻布,仔细包了起来。
时苡低头瞥了眼开始透明的右手,无声叹了口气。
算了,先回家。
她抓着这块布包,从僻静的巷子穿回热闹的街道,拐过街角进了店门。
单琥微微张嘴看了她一眼,手中擦拭老物件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时苡把布包摊开放在柜台上:“单琥叔,好像是碰到这个了,体内的记忆量开始加速消耗了,喏,你看——”
她伸出右手:“又开始透明了。”
单琥皱眉,转头冲后院喊了一声。
惟弧的身影下一秒闪至时苡身旁,单手撑在柜台上看向单琥:“怎么了?”
“先带她去厨房,昨晚渡鸦那边送来的记忆先用上。”
惟弧一愣,扭头扫了一眼时苡的右手,站直了身子。
单琥盯着时苡跟着惟弧离去的背影,她手臂连着肩膀处也开始若隐若现。
单琥低头看着粗棉绣布上的空气陷入沉思。
他分出一抹灵力,探了探那团空气,倒是能触到一层微弱的阻力。
快速进食过几块苦痛不深的记忆后,时苡回到了店铺。
她看向柜台上依旧摊开的金色记忆,咽了咽口水。
“单琥叔,那块铜镜还在吗?”
“在。”
单琥转身在左侧的木柜下层取出一面圆形铜镜,背面刻着繁杂的图纹,中间的方形线条微微外凸。
时苡接过,将金色记忆暂存进铜镜里。
她将绣布重新在腰间系好。
单琥不解地看向她:“这块记忆如何?会感觉难受吗?”
“是我没见过的金色记忆,但她的主人好像不是主动丢弃的。”时苡歪歪脑袋:“单琥叔你不是告诉过我,拾忆灵族的规矩是只能拾取他人丢弃的记忆吗?”
单琥思索了片刻:“嗯,确实如此。”
“况且我现在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记忆重新融回她主人身上,还是存放起来比较好。”
时苡活动了一下肩膀,给单琥展示了一下恢复正常的手指:“单琥叔,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单琥拿起铜镜准备收好:“那晚饭——”
时苡边往楼梯走边回道:“没事,我需要消化下新记忆。”
她沿着狭窄的木楼梯缓步向上走,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
时苡推开一扇木门,二楼的空间不算小。
阁楼被改成了书房,一扇木窗正对着木桌,侧边摆着一面墙高的书架。
时苡喜欢从这个木窗往外看,正好能将人类的轨迹和雪山的轮廓尽收眼底。
单琥叔给她在里面隔出了一间卧房,他自己则和惟弧住在后院厨房旁的小屋里。
刚到首饰铺的那几天,时苡很不习惯和陌生妖相处。
可如果不是单琥叔的灵力探到了她,她现在或许还是透明的,或许已经消失了也说不准。
单琥叔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时苡,她很喜欢。
一只没有记忆的拾忆灵,从此与世间有了羁绊。
单琥叔为她打听消息,她也学会了如何拾取别人弃置的记忆,不过结果总不太好就是了。
而距离她到这家铺子一月后,惟弧叔闯了进来。
自此她也有了两位人类口中的家人。
时苡熟练地翻上窗台,屈起一条腿,任由另一条腿垂在窗外晃荡。
微弱的的月光撒在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上,她合拢手指又松开。
她刚刚没把那姑娘忆线被剪断的事告诉单琥叔,她打算自己先追踪看看。
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时苡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个姑娘丢失的记忆,或许和自己丢失的过往有关。】
这个念头不断在心里盘旋。
九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离“自己是谁”这个答案这么近。
时苡低头看向腰间那块绣布。
这个月是弥神月,那姑娘今天没去参加弥神祭正日,后面几天一定会补上。
明天,镇上的人依旧会涌向那座神山。
她弯起嘴角,轻声飘出一句:“那我也去,不信找不到你。”
时苡抬起右手,对准月亮的方向张开五指,月光柔柔地落在掌心。
她眯起了眼:“在我彻底消失之前——”
时苡轻轻晃动着悬在窗外的小腿,目光穿过夜色,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银色的轮廓。
“我会先找到我自己。”
她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抹金绿色的微光。
后院传来惟弧叔跟单琥叔拌嘴的吵闹声,锅碗碰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目光从雪山处收回,时苡缓缓垂下头,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刚才那种“什么东西在消失”的感觉还残留在掌纹之中。
指尖微微蜷曲,那只手慢慢地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