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吧。”傅正面上堆着客气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说完侧目给管家递了个眼神。管家会意，立刻招手唤来几个下人。

四人道谢后拉开椅子落了座。庭院里的草木清气渐渐被田家父子身上的烟味盖了去，两人只要一抬手，气味便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林予默碗里还剩大半个鱼糕，是用现剁的青鱼茸混了少许荸荠末蒸的，入口绵软，蘸上碟子里的甜醋，鱼肉的鲜甜和醋的酸在舌尖上一碰，满口生津。她方才还夸来着，可现在闻着那股烟浊气，再好的东西也提不起兴致了。她放下筷子，抬头望望庭院里的树，又低头看看花圃里几丛半开的栀子，觉得没意思透了。

傅斯瑾夹了几片凉拌藕片放进她碗里，藕片切得薄，浸在米醋和糖汁里透出微微的琥珀色。林予默低头看了一眼，依然没有动。

傅斯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抬手扶了扶镜框，侧身对管家低声说了句什么。管家躬身退下，不多时端过来一只青花小碟放在林予默面前，是山楂糕。林予默尝了一块，凉意在舌尖上化开，她觉得胃里舒服了些，吃完又去夹第二块。

傅斯瑾这才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开浮叶，品了一口。

田仁贵坐在二人对面，把傅斯瑾对林予默的照料一五一十看在眼里。他慢慢吸了口烟，烟雾还没从嘴里吐出来，一个下人便端着一只白瓷烟灰缸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将烟灰缸举到他手边。

田仁贵愣了一下，看看下人，又转头看向傅正。

“田总，我母亲病愈不久，闻不得烟味。”傅斯瑾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况且在座还有几位女眷，烦请二位把烟灭了。”

脸色僵硬的田仁贵低头看了看指间夹着的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颤颤地悬着。他干笑一声，把烟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是我们疏忽了，对不住。”

席面安静了片刻。田仁贵端起酒杯朝傅斯瑾举了举，脸上堆起笑来：“斯瑾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家思思样貌品行都不差，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严文慧放下筷子，笑了一声：“田总这话说的，现在可不是旧社会了，讲究的是一夫一妻。思思这么好的孩子，你这个当父亲的舍得让她受那个委屈？”

除了田家豪，田家三人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田仁贵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笑得很用力，整张脸拉得又长又方。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放下杯子时牙关咬得紧紧的。

傅正面上不显，目光却往严文慧那边斜了斜。察觉到丈夫的不满，傅太太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晚宴进入尾声，席面上的话题不知不觉拐向了时局和生意。林予默对这些提不起半分兴致，起身告退。

头顶的天是深浓的靛蓝，缀满了星星。那层叠的星光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色小狗，眼睛圆溜溜的，总泛着一层水光，她便给它取名也叫星星。

小狗浑身毛茸茸的，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棉花。每天傍晚放了学，她总在院子里陪它玩追逐游戏，直到一人一狗都喘不上气来，才并排倒在草地上歇着。后来星星生病走了，林予默哭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再也没养过小动物。

莲莲脚步慢下来，推着轮椅绕过花圃的石子弯道：“林小姐，周医生说您腿上的伤快好了。等好了以后，您可以再养一只啊！您喜欢什么品种呢？”

林予默刚要回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田思思的声音。

“林小姐。”田思思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上次的事一直没有机会跟你道歉。是我不小心撞到你，害你伤了腿，抱歉。”

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恳切。可那双眼睛底下却像是藏着点什么，不止是歉意那么简单。

林予默笑了笑，语气淡淡的：“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的腿也快好了，医生说明后天就可以试着下地走动了。”

田思思听了，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翘：“那你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了！你在傅公馆也住了好些天了，总不好一直麻烦人家吧。”

听到这话，莲莲微微一怔，抬眸飞快看了田思思一眼。林予默也没料到这位田家小姐心思竟藏得这样浅，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原来田小姐不是惦记我的伤，是盼着我早点回家去呀。可伯父伯母昨天才对我说，让我再住段时间，这可怎么办好呀？”

田思思气得跺脚：“你还要赖到什么时候？斯瑾哥哥最近憔悴了不少，他公司里还有那么多事呢！你就不能替斯瑾哥哥想想吗！”

左一句斯瑾哥哥，右一句斯瑾哥哥，听得林予默心里那团火慢慢拱上来。“田小姐，我明白你对傅斯瑾的心思，可有件事你要弄清楚。”说着，她双手搭上轮椅两侧的轮圈，往前挪了几步。

处于震惊中的莲莲回过神来，踩着碎步连忙跟上。

“我跟傅斯瑾虽然还没正式订婚，但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我林予默的未婚夫。我的人，我不要了，才轮得到你。”

田思思又恼又窘，刚飙出个“你”字，一阵拍手声从身后传来。

“林小姐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架子啊！”

田思思回头，看见田嘉豪不疾不徐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右手虎口处红了一块，边缘起了两三个小水泡。

“哥，你手怎么了？”田思思问。

田嘉豪垂眼看了看虎口上的伤，龇着牙嘶了一声：“还不是你那斯瑾哥哥干的好事。我不过在后院点了根烟，他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抢。抢的时候烟头在我虎口上蹭了一下，烫掉我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