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承在镜子前系衬衣纽扣时，余光扫到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那信封刚进来三分之一就卡住了，抵在门框和地毯的缝隙间进退不得。门外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那人把信封往回抽，调了个角度重新往里塞，试了三次才成功。

傅晏承没动，不紧不慢地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等那阵窸窸窣窣彻底安静下来才走过去开门。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往楼梯口去。他身上穿的不是饭店服务生的制服，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像只做完了坏事急着逃跑的猫。傅晏承没有开口叫住他，只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纸。厚实的纸面上印着烫金的字——仲夏夜舞会，下方是日期和地址，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用钢笔手写的名字，笔画凌厉，收笔处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力道。

傅斯瑾。

傅晏承想起那个仓促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由失笑。阿翟长高长壮了，可做事还是老样子，冒冒失失的。

橘红的暮色温温地铺进来，将床边那道轮廓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里。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也在等天黑。

傅晏承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指腹沿着卡纸的边缘慢慢滑过。他想起从前在傅公馆的日子，想起还是孩子的傅斯瑾坐在书桌前认真描画的样子。

他比弟弟贪玩得多，三天两头顶撞父亲，被罚站也笑嘻嘻地不当回事。傅斯瑾从来不这样，永远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功课按时做完，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

房门一关，只剩兄弟俩的时候，傅斯瑾会悄悄从课本底下抽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指着画上的人物，问哥哥自己画得好不好。每当这个时候，还没得到答案的他总是会先别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后来，傅晏承和父亲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多，几乎到了说不上三句就要吵起来的地步。他心里早就动了离开的念头，可每次看到傅斯瑾安安静静坐在饭桌旁，把碗里不喜欢的胡萝卜一块块吃下去的样子，那个念头就又被压了下去。

再后来，那本画册终究还是被父亲发现了。傅正勃然大怒，当着傅斯瑾的面将速写本扔进了废纸篓，不允许他再画画。傅斯瑾静静地看着，没有哭闹，没有求饶。

第二天，做完功课后，他走到西墙那幅《兰亭序》拓片前，轻轻掀起画轴一角，从墙面上取下一个用牛皮纸裹好的薄薄纸包，拆开，里面正是那本画册。他坐下来翻看，神态安然，仿佛昨日的暴风骤雨从未降临过。

傅晏承就是在那一刻忽然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弄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弟弟是一只需要自己庇护的雀鸟，可原来，傅斯瑾早就有了自己对付父亲的一套办法。他不吵不闹，不顶撞，但也没打算听谁的。那份不动声色的沉静之下，藏着比傅晏承所有的激烈反抗都更为持久的韧性。

傅晏承回过神，将邀请函塞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余光扫过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与分针的位置让他猛地一愣。下一秒，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赶到车站，他四下扫了一圈，没看见南莞柠的身影，心里不由一沉：她该不会等不及，先走了吧？踌躇间，一阵铃响，一辆电车从不远处缓缓驶来。他脚步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折返回了站台边。

车门打开，南莞柠从车上跳下来，抬眼就看见了他。她的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落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上，确认他今天两手空空，嘴角才满意地弯了一下。

傍晚的风还是热的，裹在身上散不掉。

“今晚想吃什么？”南莞柠偏头问。

“排骨。”

“红烧还是煲汤？”

傅晏承想了想：“红烧吧。”

南莞柠在肉摊挑了一扇肥瘦相间的排骨。老板接过去，称好价钱，抡起刀利落地剁成小块。

傅晏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那边看看。”

南莞柠正低头数老板找回来的零钱，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等傅晏承再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只袋子，里面装着三个金黄饱满的黄桃。

“你怎么又……”南莞柠不满地抿了抿唇。

傅晏承冲她笑了笑：“就三个桃子，也没多少钱。”

——

两人并肩沿着坡道往上走。道路两旁的树木长得十分高大，枝叶交错着搭在头顶，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绿荫隧道。墙头的爬藤也厚实，绿沉沉的，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砖色，偶尔有一两朵蓝的、粉的牵牛花从藤叶间探出头来，安安静静地开着。

再往高处走，风变得清爽了许多，贴着皮肤拂过去，把山脚下裹了一路的燥热吹散了不少。

“今天怎么下班晚了？”

“跟我朋友商量程途安的事，聊得忘了时间，所以才没赶上那班车。”